唐依柔的嗓音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那個人,他告訴過我,他說他最大的心願就是逃出去,離開這座山........”
“他明明那麼想離開這座山,明明那麼想,最後卻........”
後麵的話已然無法順暢的說出來。
看似冷心冷情的唐依柔,也有自己無法觸及的脆弱過去。
遊夏伸出手,動作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唐依柔攏進了自己懷裏,“抱歉,我不該這麼問的。”
唐依柔順從的依靠過去。
臉頰貼著遊夏的胸膛,能透過薄薄一層衣服感覺到心臟處平穩的起伏和傳來的溫度。
遊夏身上總是籠罩著一股花香氣,隻有湊近了才能聞到。
很淡很淡,分辨不出是什麼花,被他的體溫蒸熱之後,暖暖的很令人安心。
似乎在這樣一個懷抱中,任何的不安都會被驅散。
唐依柔默默地感受著,在這一刻,她竟然生出了一種屬於人類的情感。
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臟正在同樣不屬於她的身體內跳動。
她伸手按住,將之壓了下去。
這份靜謐的溫情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他們還要繼續前進。
平坦的小路已經走到盡頭,後麵都是需要向上爬的懸崖峭壁。
此時時間已經相當於中午,溫度上漲的很快。
唐依柔也脫掉了自己厚重的外衣,隻穿著一身方便行走的登山服。
就算是這樣,她仍然被熱的滿臉泛紅,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相比之下,遊夏則一直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他可以調節自身體溫的能力讓他看起來還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停在一塊岩石上的遊夏稍稍彎下腰,貼心的為唐依柔她擦去額頭上的汗,輕聲詢問:“還能堅持嗎,要不要坐上小紅休息一會。”
小紅魚正咬著一大坨被打包好的包裹慢悠悠在兩人旁邊遊。
背上背不了,用嘴叼著總不至於掉下去。
唐依柔不想讓自己成為遊夏的拖累,藉助他拉的力量也踩上那塊石頭,然後抹了一把汗。
“不用,就剩下這一小截了,翻過去之後就能看到山頂,我們繼續。”
遊夏眼見說服不了她,隻得握住她的手腕為她消除疲憊感,用一種略帶無奈的語氣道:“千萬不要勉強自己,累了和我說,我們停下來歇一會。”
周身的燥熱和沉重感逐漸消散。
但唐依柔臉上的紅暈卻沒有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平息。
或許是因為遊夏的語氣太溫柔,又或許是……
那股不知名的力量讓她本就不太適應的心臟愈發躁動起來。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狂跳,讓她完全壓不下去。
這會.........
真是一點都不像了。
遊夏略微垂下的眼睫蓋住了一閃而過的一抹暗沉。
後麵的路程沒再出現意外。
兩人很順利的爬過了這一段峭壁,山頂已經近在眼前。
“太好了。”
遊夏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笑容。
旁邊的唐依柔,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因為她沒有忘記遊夏的目的,前來尋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一路走來遇到了兩撥死在山上的冒險者,其中都沒有遊夏要找的人,山上自然也不可能有。
如果遊夏找不到,那他是會傷心還是……
唐依柔並不知道,也因此生出些許忐忑。
遊夏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的複雜心思,很自然地握住她冰涼的手,道:“再去上麵看一下,沒有我們就下去。”
唐依柔微微點頭,也嚥下了想要說的話。
通往山頂的這一小節路出乎意料的好走。
也可能是目標就在眼前,心態不一樣了,不會被持續籠罩在這山上的汙染之力影響,沒有鬼影,沒有異響,隻有呼嘯的風刮過耳畔。
攀過最後一段險峻的峭壁,凜冽山風撲麵而來,眼前豁然開朗。
山頂到了。
上麵有什麼。
空空蕩蕩的一片草地,什麼都沒有。
不……
唐依柔的視線忽然定死。
在靠近山崖,風最烈的地方,赫然矗立著一座孤墳。
說是墳其實也不恰當,那充其量隻能算是一個小土堆。
隻是土堆前麵插了塊木牌子,像是隨手劈就的墓碑。
“這裏怎麼會有一座墳。”遊夏的驚訝聲適時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唐依柔那張總是冷冷清清,不帶什麼多餘情緒的臉露出了平生僅見的迷茫表情。
她下意識抬起步子朝著那座孤墳挪去。
“依柔……”
遊夏好像才反應過來的樣子,伸手去阻攔。
但他的手卻擦過了唐依柔揚起的髮絲。
呼喚聲也沉入風中,沒能喚回她的神智。
唐依柔一步一步,用沉重而僵硬的步伐走到那座墳前。
她看清了那墓碑之上寫的名字。
“唐依柔之墓……”
唐依柔之墓。
她叫唐依柔。
所以……
唐依柔低下頭,茫然的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隱隱顫抖起來:“所以……我已經死了?”
如果她已經死了。
如果她死了。
那這一切……
唐依柔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隻剩下近乎透明的蒼白。
“不,我,我不相信……”
遭遇重大打擊之後的脆弱最具有吸引力。
甚至比堅強的人設還要打動人心。
也正如唐依柔所料。
遊夏眼中出現了心痛之色,他大步走過來,給予唐依柔支援。
“不,你沒死。”
遊夏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上唐依柔單薄的肩頭,強迫她轉過身,麵對自己。
“你沒死。你就站在我麵前,呼吸著,看著我。”
唐依柔怔怔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迷茫和無措在她眼底交織,盡職盡責的唱著設定好的戲碼。
“可是那座墳……”
遊夏入套了。
甚至直接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你忘記了嗎?我們兩個一起,並肩作戰,爬上了這座山……”
唐依柔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然後從下往上的仰視過來,以一個女人的視角去仰望她所依戀的男人,帶著某種微弱的希冀。
“如果是,是我們兩個人,那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誰?”
山風呼嘯,捲起兩人的衣角和髮絲。
遊夏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迷茫,直接望見她靈魂深處。
快回答。
快回答。
快回答啊!
瘋狂而無聲的催促中,遊夏終於如願啟唇,吐出一句話。
“我已經找到了。”
唐依柔瞳孔劇震。
遊夏溫和的,靜靜的開口:“依柔,我要找的,從始至終都是你。”
是的,是的。
唐依柔近乎急切的想。
就是她。
一路走到現在,這山上就隻有她一個活人。
所以遊夏要找的人,隻能是她。
然後呢,然後你要怎麼做。
遊夏走到那座孤墳前,蹲下身,握住那塊簡陋的墓碑,竟然硬生生的拔了出來。
“這墓碑,不過是妄圖束縛你的枷鎖。”
他高高抬起手,碑上所刻的唐依柔三個字在花神之力的作用下逐漸堙滅,最後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木牌。
遊夏舉起空白的木牌,迎風而立,一金一紅異色雙瞳在陽光下流轉出令人炫目的光暈:“從現在開始,你自由了。”
她自由了。
她自由了。
她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唐依柔,酸澀的熱意衝上眼眶
她往遊夏所站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
那是象徵著自由的懷抱,她必須要緊緊抱住。
可是伸出的手卻插入了一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虛影。
彷彿隻是光線折射產生的錯覺,卻又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冰冷存在感。
當看清的那一秒,“唐依柔”臉上所表現出來的喜悅全部碎裂,被一種極其強烈的驚駭所取代。
這樣的表情,放在她這樣一張臉上,實在是有些違和。
於是虛影發出一聲輕嗤。
又冷又薄,如同她所帶給人的感覺一般。
“唐依柔”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僵。
怎麼可能。
她怎麼可能上來?!
分明,分明,她該被死死禁錮在山腳的位置。
“唐依柔”豁然抬頭看向遊夏。
隔著這一層虛影,遊夏的麵容有些模糊。
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驚訝?警惕?還是......懷疑?
“唐依柔”不敢去想最後那個可能。
她用儘力氣維持住聲音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急促,“是地縛靈!”
“快解決她。”
遊夏動了,卻並不是如“唐依柔”所想的那樣,對地縛靈出手。
而是抬起手,露出一個被去掉了封層的透明小瓶子。
瓶身內的白色粉末被揮灑,自動覆蓋在虛影身上。
原本無法看清的虛影竟然隱約有種擁有了實體的凝固感。
“唐依柔”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剩下的話完全說不出來了,隻能以一個可笑的姿勢僵在原地。
因為她無比熟悉,這瓶子,是從她所使用的這具身體裏提取出來的。
其作用是,禁錮靈魂。
“你……你……”
“唐依柔”踉蹌著後退:“你為什麼會拿到它……”
遊夏收起小瓶子,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淡淡:“就在昨天晚上,你沒發現自己睡得格外香嗎。”
發現了,但是“唐依柔”並沒有在意。
或者說,她一心沉浸在遊夏所說的那句,帶她出去的謊言當中。
可遊夏下一句話卻直接挑破了這個越漲越大的謊言氣球,以一個毫不留情的語氣,“你的偽裝拙劣的讓人感到可笑。”
“不,你絕對不可能發現!”
唐依柔尖銳大叫,“我的身體,我的心臟,我的神態語氣,全部都復刻了她,你怎麼可能發現。”
她已經丟掉了偽裝,如之前每一個被看破的冒牌貨一樣,大喊著:“甚至就連我們的戀人關係,我都完美復刻,沒有露出一絲破綻,你絕對不可能發現。”
戀人這兩個字一出。
遊夏能感覺到虛影朝自己看了過來。
或許是看,總之也分辨不出來。
不含任何多餘情緒的目光。
卻讓遊夏油然而生一種淡淡的尷尬感。
他壓下這股感覺,蹙眉盯著對麵的冒牌貨:“誰說我和她是戀人了?”
“唐依柔”如墜冰窖。
遊夏慢條斯理地開口:“如果在你眼裏,男女之間隻有這種感情的話,那你未免也單純的太過好笑。”
“蠢貨。”
虛影哼笑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此時此刻。
遊夏和虛影站在一起,站在“唐依柔”的對立麵,以完全相同的蔑視,鄙夷,嘲諷著她的愚蠢。
偽裝徹底崩解。
“唐依柔”臉上隻剩下扭曲的怨毒與瘋狂。
它將矛頭對準了虛影,聲音因極致的惡意而顫抖:“就算......就算我是假的!但她呢?!她在這座山上殺了那麼多人是事實!”
“你忘記了嗎,我們一路走過來,見過了多少被虛影殘害的人,他們死得那麼無辜,那麼可憐,你口口聲聲說要解決地縛靈,你既然是‘正義’的,你為什麼還不殺了她?!殺了這個真正的怪物!!!”
遊夏又被這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東西蠢笑了。
他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氣,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你為什麼會覺得……”
遊夏微微歪頭,異色雙瞳裡運轉之間,帶來屬於神明的漠然。
“我是正義的?”
假貨徹底呆住。
遊夏的聲音平靜,如同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的目的,從始至終,都隻是登上這座山而已。”
至於途中遇到什麼,順手解決什麼,或者……保護什麼。
那不過是隨心所欲。
假貨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那雙非人的眼眸。
忽地,爆發出一陣自嘲和絕望交織之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原來……我就是個傻子!天大的傻子!!!”
笑聲未歇,它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決絕的厲色,朝著陡峭的懸崖之外縱身一躍。
而在它動作的一瞬間,那道靜立在一旁的虛影,竟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牽動,不由自主地朝著崖外跌去。
遊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始終分了一絲心神在虛影上。
在這一瞬間極快的衝出去,手中甩出藤蔓捆住“唐依柔”的同時,五指張開,帶著一層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暈,直接抓向那道即將墜崖的虛影。
沒錯,他抓住了。
切切實實的,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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