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宛如深淵的大嘴擦著他的身體掠過,帶來的劇烈衝擊使得遊夏反射性閉上眼。
後知後覺的恐懼尚未侵襲遊夏全身,就有一雙手結結實實的攬住了他。
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那股本該從未聞到過,卻分外熟悉的淺淡花香氣。
加之腳下踩到了崎嶇不平的網狀藤蔓,遊夏頓時明白接住自己的人是誰了。
他睜開雙眼,正好對上那一金一紅異色雙瞳。
“哇哦,酷~”
遊夏強行掩下自己的情緒,裝出和之前一般的模樣來。
神明遊夏定定的注視著他好幾秒,直看得遊夏都不自在了。
遊夏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神明遊夏:“沒有。”
遊夏:“那你看什麼,等等這個不重要,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哪怕他們是同一個人,但是這種摟摟抱抱的姿勢,也未免有些“過分”了。
神明遊夏鬆開手。
遊夏後退一步左右看看,發現在某種意義上,他仍懸浮在空中,隻不過上下左右全部都被藤蔓包裹保護了起來。
“這並非是真實存在的世界,而是你的意識海。你的本體在外界是陷入昏迷的狀態,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
神明遊夏語氣淡淡的為他解釋。
“剛才那形似鰻蛇的怪物是副本的手筆,它應該是想要吞噬你的意識,一旦被它成功,你就徹底醒不過來了,幸好你能夠自己識破,先一步清醒過來。”
遊夏也很清楚,自己雖然識破了,但壓根沒有本事掙脫,還多虧了神明遊夏的幫忙。
如果不是神明遊夏早有防備,將他救出來,恐怕現在能夠站在這裏的,就隻有一個意識體了。
可是與此同時,之前的那道聲音又冒了出來。
你沒感覺到邏輯不通嗎?
副本分明是想讓你們自相殘殺,怎麼可能又弄出一個怪物來吃掉你。
如果你死了,那副本的打算不就落空了。
仔細想想,你死之後的唯一受益者是誰。
分明是另一個你自己!
近乎尖銳的猜測劃破遊夏的認知。
不不不。
遊夏壓下自己的胡思亂想。
神明遊夏剛救了他一次,他怎麼還能去懷疑人家呢。
可止不住的猜疑還在往外冒,門後所看到的幻境,始終有各色鮮花貫穿始末。
他記得神明遊夏說過自己所擅長的就是製造幻境。
那會不會到現在,這一切還是幻境,為的就是迷惑他,讓他被困在這裏,無法爭搶身體的控製權。
遊夏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充滿人類的劣根性。
可他根本控製不住。
他是個普通人,甚至比一般的普通人還要羸弱,無能,對上那個截然相反的自己,除了羨慕,也不可避免的,會產生一些嫉妒。
為了壓下這些念頭,也是為了掩飾自己不露出破綻,遊夏起了一個新話題:“你知道我剛剛看到了什麼嗎?”
神明遊夏似乎並未發現他的異常,順著他的話問了下去:“什麼?”
遊夏拿出那張一直護在胸口的照片,對神明遊夏晃了晃:“我媽媽以前的樣子。”
照片的邊緣已經快要消散,唯有中間的人物部分彷彿被什麼力量很用力的保護著。
“最開始見到這張照片是是在一本日記裡,但是那時候太小太小,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也認不出來上麵的人是誰。後來我大了一些,日記和照片也全都消失了,那種沒有一點痕跡,莫名其妙的消失。”
“就連親手寫下日記的媽媽也記不得了,我就一直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直到今天再次看到,才知道不是。”
遊夏本來隻是隨便找個話題轉移注意力,結果說著說著,就剎不住閘了。
而站在他對麵的神明遊夏也露出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震驚與疑惑交織的表情。
神明遊夏近乎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張照片上的女人。
貪戀的凝視著她露出的半張臉,又轉向了那條纏繞在她身側的小紅魚,最後掃過詭異副本中才會出現的不可名狀之物。
本該毫無關係的三種元素竟然會同時出現在一張照片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遊夏絕對不願意相信。
如果是他的媽媽也曾是這個遊戲的選手,那為什麼她又會回到現實世界生下他?
難不成他媽媽成功脫離了遊戲的控製?
還有小紅魚,它之所以會成為自己的寵物,是因為媽媽的原因嗎?
遊夏竭力去想,大腦的某一塊卻好像被什麼東西釘死在一團迷霧中。
小紅魚是生來就有的,他媽媽是個因病去世的普通人。
他本來的記憶如此說著。
但是照片的存在又清晰的否定了這一切。
“喂,你怎麼還在發獃?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神明遊夏似乎還陷在剛才的情緒中,被遊夏抬手晃了晃,他纔回過神來,“你剛說什麼?”
遊夏:“我說,你不會連媽媽的樣子都不記得了吧。”
“怎麼可能。”
神明遊夏難得反駁的這麼快。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媽媽是最重要的存在。
反駁過後,神明遊夏垂眸輕聲發問:“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
遊夏一聽,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不是不願意,而是……
“這照片本就不存在,隻是我某個記憶碎片幻化出來的。”
他攤開手,本就留不住的照片漸漸歸於虛無,。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照片已經逐漸趨向於消散,哪怕神明遊夏立刻用神力進行挽留,可伸出的藤蔓也隻是茫然的在空中打轉,無法捕捉到一絲痕跡。
遊夏看出神明遊夏的在意,安慰了他一句:“其實是我本能覺得它很重要,所以拚命在想著,回憶著,不想讓它消失。”
“可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能留得住呢。”
神明遊夏還在盯著照片消失的位置發愣。
如果它可以用記憶留存,那自己身為神明的記憶更加強大,是否可以再次將其重現呢。
事實證明,不行。
神明遊夏難得生出幾分挫敗。
“好啦好啦,你也別傷心了。”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看到了它。”
遊夏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進行安慰:“你不是說過你的記憶不完整,那就說明你完全不記得它了,現在能夠看一眼,就當是重新見了媽媽一麵。”
說得也是。
既然已經有所猜測,就不必再因此而猶猶豫豫,隻需要想辦法繼續去找出更多真相即可。
神明遊夏輕輕吐出一口氣:“嗯,謝謝你。”
“突然道謝幹什麼,怪肉麻的。”遊夏一邊嘟囔著,一邊搓了搓胳膊,“還是想想我們該怎麼出去吧。”
見神明遊夏沒有回答,遊夏挑高了一邊的眉梢,“總不至於你也沒有辦法吧?”
那當然不可能。
神明遊夏早就有了離開這裏的辦法。
其實不僅是這裏,就連通關副本的辦法他也知道了。
隻不過……
看著對麵那個年輕的,鮮活而生動的遊夏,冷心冷情,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而停頓的神明的竟然猶豫了。
“一具身體隻能擁有一個意識。”
閉了閉眼,他還是將答案說出了口。
“而現在,這具身體,擁有你和我兩個意識,所以我們兩人之間……”
還是那個問題。
哪怕他們都是遊夏,哪怕他們是同一個人,但是在這個副本裡,能夠從過往記憶編造的噩夢當中逃出去的,隻能有一個人。
聽到沒!
他挑破了。
他在向你宣戰。
身為這具身體的主人,你快用你的意識將他壓下去。
第三次出現的聲音聽起來失去了前兩次的冷靜,聽起來簡直比遊夏本人還要激動。
與此同時,他對於身體的感知也在逐漸恢復,他隨時都可以醒過來,然後趕在神明遊夏之前,以優先控製權壓製過去。
“嗨呀,原來還是這個辦法。”遊夏開口了。
眼簾垂落下來,虛虛的看著某一處,莫名有種滿不在乎的意味:“早說不就得了,殺了我,然後你離開就好了。”
殺了我,然後你離開就好了。
殺了我,然後你成神就好了。
不同的聲音,卻說著近乎相同的話。
神明遊夏的頭又開始疼了。
一跳一跳的,神經抽搐的那種疼。
“反正我本來就是假的。”遊夏靜靜的看著對麵的神明,那個更為強大且出色的自己,“你已經說了,這隻是你經歷的副本。”
“讓真的消失,假的活著,最後的結果隻是走入副本造出的一個美夢。”
神明遊夏:“可你一直想離開這裏?”
這裏不僅僅指這一處意識海,同樣也指代精神病院。
遊夏笑了,是一種很符合他年紀的,輕鬆肆意的笑。
“你知道嗎,其實在你開口之前,我一直被一個聲音纏著。”
“那聲音不停的蠱惑我,誘導我去懷疑你。”
“我動搖過,甚至真的順著那聲音的想法,想要搶在你前麵離開這裏。”
“但我後來又反應過來了,雖然我們都是遊夏,但你纔是那個真正的,走在正確道路上的遊夏。”
“我隻是支線上分離出來的一件仿製品。”
“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夢始終是夢。”
“你該醒了,我的神明大人。”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尚未落下,病房中的遊夏於第四次的重複中睜開眼了。
這一次隻有他,那個前來通關副本的神明選手。
他還在那間病房裏。
不同的是手上和腳上都被綁著鐵鏈。
頭頂,四個方向,四個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死死鎖定著房間裏唯一能喘氣的活物。
被當作動物園裏供人圍觀的猴子,被當作精神不正常的瘋子,被當作需要被矯正治療的囚犯。
病房,藥片,鎮定劑,束縛帶,電擊槍。
這是曾經的遊夏所經歷的一切。
但是現在……
額前的金紋菊花活了過來,層層疊疊的金色花瓣虛影轟然綻放。
磅礴的花神之力源源不斷的湧出,沖刷著他這具被藥物侵蝕,被規則壓製的軀殼。
力量所過之處,虛弱與滯澀感冰雪消融。
粗壯的鐵鏈自動斷裂,一截截砸在光潔的地麵上,發出清脆聲響。
觀測到異常情況的攝像頭髮出刺耳的警報,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塑料摩摩擦地麵的怪異聲響。
金屬門被一股蠻橫巨力從外麵猛地撞開
被白大褂包裹著肥碩身軀的怪物挨挨擠擠的挨挨擠擠地沖了進來。
然後出現在它們麵前的,是一幅超越了認知的畫麵。
牆壁被被生生頂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生機勃勃的鮮活花瓣霸道將之填滿,更多的花瓣隨之湧入。
花,到處都是花,色彩絢爛,姿態舒展,比怪物們身上那些令人作嘔的複眼還要繁複密集。
香,無處不在的香氣,瞬間將那瀰漫不休,象徵著疾病與禁錮的消毒水氣味沖刷得乾乾淨淨。
遊夏赤著雙腳,站在由花瓣鋪就的地麵上,金色長發垂落,裹在身上的病號服成了艷色花瓣中唯一一抹白。
“另一個我死了。”
聲音很輕,輕柔的滿含殺意:“所以你們也跟著一起陪葬吧。”
一群因驚愕而暫時僵直的怪物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遊夏維持著雙臂微張的姿態,整個人向後,朝著那個被花瓣撐開的牆壁破洞,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那異色雙瞳中,映照出來的,是被一朵朵花困在原地,隻能絕望迎接爆炸的怪物們。
道具卡帶來的毀滅火焰足以吞噬所能觸及的一切實體。
開始時是一場大火。
結束時還是一場大火。
獵獵風聲在遊夏耳邊作響,他聽到了另一個自己的聲音穿透風聲而來。
“那些我失去的記憶,再也想不起的人,對我很重要,對遊夏很重要。”
“我曾說過,我要找到他們,哪怕會經歷痛苦折磨,乃至於死亡。”
“我都要,找到他們。”
幫我,幫你自己,完成這個心願。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輕柔。
一如他曾經在另一個陷入幻境,清醒著掙紮在思念當中時,靜靜的守候,溫柔的為之擦去的一滴眼淚。
“恭喜花神遊夏成功通關分裂病院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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