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語氣淡淡，但在場幾人愣是感受到了一股陰風從身邊吹過。
夜風帶著潮濕的寒意鑽入骨髓，窗欞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遊夏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順手將窗戶關上。
“如果雨神有問題，那陛下為，為何要下令修建雨神廟？”終於找到機會插了一句的阿白困惑道：“就連宮裏也有，有人專門塑了雨神的金身，日日上香呢。”
遊夏神情一肅：“我沒有這段記憶。”
“自下雨之後，乾旱剛得到緩解，百姓們的生活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我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再去壓榨百姓呢？”
遊夏說的斬釘截鐵。
旁邊的元答應道：可是在京城之外，每個地方都在供奉雨神，還在官府的強製要求下為雨神塑金身，建廟宇。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甚至每三日還要供上新鮮的貢品，百姓們民不聊生，餓殍遍野，我也是因此才會進宮刺殺你。
這些事，身處皇宮內的三人完全不知道。
遊夏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衣袍，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我每日上朝，批奏摺，看到的都是一片和平安寧之象。”
端王抱著胳膊，淡淡開口：“這個世界，除了我們之外，全部都是假人，他們遵循著某種設定，共同為我們唱了這一場大戲。”
她的話像是一把利刃，戳穿了偽裝在表象之下的殘酷真相。
柔妃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個世界有種種不對勁之處，根據我的猜測，我們現在身份都是假的，是被什麼東西捏造出來的。”
他順便將自己和遊夏之前分析出來的告訴了兩位新加入的小夥伴。
“人皮，規則，吐水鬼……”端王在嘴裏唸了一遍，卻並沒有什麼完整的頭緒。
她習慣性道：“那我們先梳理一下幾個已經確定的點，第一：我們五個人的身份是假的，真正的身份不可知，但應該是彼此相熟。第二這個世界也是假的，甚至可能被所謂的雨神控製。第三：規則應該跟雨神有關係。那現在問題出現了。”
“為什麼我們會被放進這樣一個詭異的世界？製造出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它的目的是什麼？”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柔妃捂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嗓音中帶著慵懶的倦意：“要我說，答案其實很簡單，活下去，並且，解開這個世界隱藏的謎題。”
四雙眼睛齊刷刷掃視過來。
柔妃顯然早就有了計劃，眨了眨那雙上挑狐狸眼，笑意盈盈道：“第一步，就先從皇後宮中的雨神像開始吧。”
時值深夜，皇宮陷入一片死寂。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餘下零星幾點慘白的光斑灑在石板路上。
夜風嗚嚥著穿過迴廊，皇後的寢宮大門完全敞開，門環上的銅獸在黑暗中張牙舞爪。
由於皇後身體突然不適，太醫院所有太醫都被叫了過來，剛和同伴開完小會的阿白自然也不能倖免。
正躺在床上的皇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手指緊緊抓住床邊的被子，直攥得指尖發白。
旁邊的宮女急得快要哭了。
“諸位太醫，你們快看看，娘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這或許是小產之兆……”
一名年紀較大的太醫顫顫巍巍的開口。
床上的皇後豁然睜開眼，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開口：“不可能！”
“本宮怎麼可能小產！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務必幫本宮保住這一胎！”
說出這句話時，皇後的語氣幾乎可以說是癲狂了。
那張沒有任何五官的臉上，愣是能讓人看出一種扭曲的表情。
“快！你們誰有辦法，趕緊幫幫我們娘娘！”
宮女急聲催促。
在遊夏麵前表現的溫溫柔柔的皇後此時癱在軟榻上，痛到麵目扭曲，用尖利的聲音大罵，“保不住本宮的皇子，本宮殺了你們太醫院所有人陪葬。”
日常陪葬的太醫院天團惶恐下跪。
不知道誰推了阿白一把，他一個沒站穩，趔趄了一下，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宮女開口：“白太醫，是你最先把出娘娘有孕的，你肯定有辦法。”
數十道目光落在阿白身上，他就這樣倒黴的成了靶子。
在一群人的注視下，阿白額頭冒出了汗，結結巴巴的開口：“臣，臣……”
他自己腦子還糊塗著呢，怎麼可能知道皇後為什麼忽然會小產。
臣覺得，或，或許是由於雨神大人......
雨神兩個字一說出來。
皇後豁然撐起身體，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錦被，指節泛出青白色。雨神如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鈍刀刮過陶器，是本宮的心不夠誠嗎？還是供奉的祭品不夠好？
散亂的長發間，凹陷的眼窩裏閃爍著病態的光。
阿白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原因在於皇後麵部隱隱浮動出來的古怪凸起，像是一個個密集的水泡，堆積在薄薄的麵板下。
由於沒有五官作為遮擋，燭光照耀下隱約可見詭異的青灰色。
沒等阿白編造好，一道聲音的出現將他從眼下的局麵中解救了出來。
“陛下駕到！”
身著龍袍的遊夏大步走進來，看見跪了一地的太醫，尤其是最中間的阿白後，他眉頭忍不住皺起。
和阿白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他沒事後，遊夏這纔看向了皇後。
說來詭異，方纔還腹痛難忍的皇後，此刻竟溫順得像隻家貓。
皇後垂首，將蒼白如蠟的手滑入遊夏掌心，指尖帶著寒氣，“陛下怎麼來了？”
遊夏觸到的手腕內側赫然有一排針眼大小的黑點，正詭異地蠕動著，他強忍甩開的衝動，對皇後道：“朕聽聞你忽感不適，特地趕來檢視，沒事吧？”
“多謝陛下關心，臣妾無事。”皇後忽然按住肚子，寬大寢衣下隆起的弧度竟肉眼可見地鼓動了一下，隻不過是小皇子想父皇了，想要他的父皇多來陪陪。
隨著皇後的一呼一吸，腹部也在不正常地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薄薄的麵板下遊走
遊夏看著，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惡寒，麵上卻仍裝出溫和的表情。
“所以朕來看你了。現在時辰已晚，皇後早些歇息吧。”
皇後仍拉著他的手不鬆開：“臣妾想要陛下陪著臣妾。”
“好。”
遊夏坐在床邊，扶著皇後靠回軟枕，“朕一直陪著你。”
論演技，遊夏差不多已經被磨鍊出來了。
對著一個非人的怪物也能裝出好丈夫的模樣。
皇後被哄得很是開心，摟著遊夏的胳膊閉上了眼。
房頂上，透過瓦片縫隙看到這一幕的柔妃酸唧唧的輕哼一聲。
旁邊和端王和元答應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含義很明顯。
喂，你為什麼會這麼入戲啊。
柔妃眨眨眼，回以一笑，我樂意。
如果幾個人在這時恢復了記憶，就能知道這貨其實是骨子裏那點不安分的因子又按捺不住了，想找點樂子。
眼看皇後還沒入睡，遊夏悄悄給後頭的阿白使了一個眼色。
阿白會意，從隨身攜帶的藥箱裏翻出一黑乎乎的丸子，雙手舉起，“這，這是有助於娘娘安睡的保胎丸，隻要娘娘吃下，必定安然無恙。”
一直守在旁邊的宮女卻忽然開口：“不能吃。”
遊夏的視線從宮女身上掃過，自帶帝王的威嚴感。
“為何？”
宮女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
“皇後娘娘命在旦夕，馬上就要小產，而你不讓娘娘吃藥，居心何為？若是傷了小皇子，你有幾條命能賠的？”
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傳了進來，屋內幾人順著聲音出現的方向一看，竟然是柔妃這傢夥。
遊夏頓覺頭疼，對他使眼色。
不是說好了讓我和阿白哄著皇後，你們去雨神像那找線索嗎？
柔妃嘟嘴，我擔心你嘛。
遊夏：……
皇後一看見柔妃，似乎是想起白日裏的事，原本裝出來的溫柔表情變得有些僵硬：“這麼晚了，妹妹怎麼來了？”
柔妃說得直白：“臣妾怕娘娘出事，特地過來看看。”
其實是生怕皇後不出事吧。
遊夏：“無需你探望，趕緊回宮裏去。”
他語氣帶著些許不耐煩。
柔妃故作委屈的應了一聲，轉而看到阿白手上拿著的藥丸，很驚喜道：“呀，白大人手上拿的，就是一舉得男的保胎丸吧，大人竟然還有這種好東西，怎麼不給妾身呢。妾身也想給陛下懷個小皇子。”
你一個大男人，懷個屁啊。
這是在場幾人的心聲。
阿白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這，這葯很珍貴，是臣特地為，為皇後娘娘研製的。”
柔妃立刻眼巴巴的看向遊夏，拖長了腔調。
“陛下，既然皇後娘娘不願，不如就把這葯賞給妾身……”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後驀然打斷了：“誰說臣妾不要，陛下，即是太醫獻上的，臣妾斷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說著，她便讓阿白把葯拿過來，混著茶水直接吞了下去。
阿白眼看皇後吃下去，輕輕鬆了一口氣，這是能讓人陷入昏睡的藥丸，雖然不知道對皇後這樣的鬼怪有沒有用，但總要嘗試一下。
事實證明，藥丸的作用還是很明顯的。
陛下……皇後呢喃了一聲，眼皮漸漸合上，呼吸逐漸平穩。
那在她肚子裏遊動的怪物也慢慢安靜下來，最終趨於平靜，彷彿隨著皇後一起睡了過去。
起效了。
遊夏輕輕鬆了一口氣。
轉頭就看見柔妃狡黠的對自己眨巴眼，一臉求誇獎的表情。
遊夏：……
目睹全過程的其他人：……
這其實是個很拙劣的激將法，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
結果皇後竟然相信了。
看來所謂的鬼怪更像是被捏造出來的傀儡，根本就不具備思考能力。
皇後這邊基本搞定，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了。
遊夏對殿內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他們便一起退了出去。
房頂上傳來一聲細微的鳥叫，是端王和元答應兩人發出的訊號，代表他們已經行動了。
遊夏又在床邊多坐了幾分鐘，確認皇後睡得很熟之後，才吩咐小宮女好好守著皇後。
他起身將要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的水聲，彷彿有無數粘稠的液體在翻湧。
他猛地轉頭，目光在昏暗的寢殿內搜尋，最終鎖定了聲音的來源——竟在寢殿外。
遊夏快步踏出殿門，冷風夾雜著潮濕的腥氣撲麵而來。
在皇後宮中的小院裏，正中間的一口井正在往外噴著水。
一股又一股，清澈得近乎詭異。
水珠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藍色的冷光，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遊夏盯著那翻湧的水麵，竟隱隱覺得有些目眩神迷，彷彿靈魂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拉扯。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晶瑩的水流。
“別動。”
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進皮肉。
遊夏恍然回神，轉頭對上了元答應那張陰沉如鐵的臉。
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除了他之外，剛才走出來的柔妃和阿白，以及端王全部不知所蹤。
這是怎麼回事？其他人呢？遊夏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嗓音發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元答應的嘴角綳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嗓音低沉：剛才井裏突然湧出泉水，他們三個……就像被勾了魂一樣，直接跳了進去。
遊夏下意識詢問：你沒有受到影響？
元答應搖了搖頭，眉頭皺的簡直能夾死一隻蒼蠅：我隻覺得腦子有些暈，耳邊好像有一道低喃聲，但那聲音很輕，不足以完全迷惑我。
等我從聲音掙脫出來時，探頭往裏看，那些井水，簡直像是有生命一樣，直接把他們的身體吞沒了。
遊夏瞳孔驟然緊縮，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怎麼會這樣……”
他盯著那口不斷噴湧清泉的古井，水麵泛著不自然的銀光，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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