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水與垃圾在地麵橫流，陰暗與潮濕在這裏滋生，彷彿是地獄一樣的場景，而躲藏在其中的生物與其說是人，更像是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
他們有的人缺少肢體，有的人麵板猙獰崎嶇，更有甚者，半邊是人類半邊的機械，融合的怪異又扭曲。
僅有的幾個完好無損的人類正在為其他人分發食物，包紮傷口。
沉默，壓抑，又絕望。
遊夏腳步頓了頓，尚留在臉上的幾分笑意也消失了。
談飛白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們兩人都沒有想到，葉舟口中的“江山”竟會是這副模樣。
可偏偏，那些人一看見葉舟，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眼就像是被什麼點亮了，一股腦的蜂擁過來，“老大，兄弟們剛抓了好多老鼠，今晚可以整點硬菜。”
“老大，你之前帶回來的那些餅乾，我們清點了一下，夠吃很久了。”
“老大，這兩位是你救回來的人類嗎？”
從一堆七嘴八舌中，葉舟終於找到個重要問題，把遊夏和談飛白推出去給他們介紹道：“對，這兩位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給你們帶回來的大救星。”
眾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遊夏，又看向談飛白。
與衣不蔽體，模樣怪異的他們比起來，這兩位一個比一個風姿出眾。
和老大比都毫不遜色。
葉舟先拍拍遊夏，為這些人介紹著，“他叫遊夏，你們稱呼夏哥就行，他就是當初憑空把我帶走，又治好我的神秘人。”
視線齊刷刷落在遊夏身上，帶著崇敬。
那次老大單槍匹馬出現在機械人關押虐殺人類的地牢中，彷彿從天而降的神明，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哢噠一聲，密碼鎖被開啟，帶來了生的希望，也引來了機械人的注意。
老大要孤身引開機械人，在臨走之前他說了什麼。
說：他一貫命大，死不了。
於是他就真的沒死。
還活蹦亂跳，比之前更健康。
葉舟又拍拍談飛白：“至於左邊這個，那就更厲害了，頂尖黑客，不是我吹，就那些狗屁機械人，在我兄弟手上，簡直就跟玩具一樣。”
這群人一聽，比剛才還要激動，一蜂窩的就擠過來。
“哇，真的嗎老大。”
“那還能有假！”
“我們是不是有希望了。”
“當然！老大都這麼說了，肯定沒問題！”
畢竟老大都能把他們這群人從機械人手裏救出來，又在機械人眼皮子底下一手建立了這個倖存者基地，還有什麼他不可能做到的呢？
“嗚嗚嗚太好了。”
有人已經激動得哭了出來。
“哎，好了好了，大家先別激動。”葉舟抬手安撫道：“我這兩位兄弟初來乍到，還不太熟悉我們這裏的情況，我先帶他們轉轉。”
葉舟一開口，原本圍在一起的人群立刻散開了，但那投在談飛白身上的崇拜目光卻遲遲沒有挪走。
談飛白著實有些不太適應，整個耳朵都是紅的。
“小白又害羞了？”遊夏低聲打趣。
談飛白結結巴巴道：“他，他們……”
太激動太熱情了。
看著自己的目光，就好像看到了什麼救世主一樣。
這讓一直以來都習慣在幕後默默付出的談飛白很不適應。
和幾個倖存者打完招呼的葉舟喊了一聲：“走吧，帶你們轉轉。”
這片稱之為基地的地方著實不算大，遊夏粗略掃了一眼，就看到了許多隱藏在表象下的，無比殘酷的現實。
剛打了獵物回來的青年分發著剝了皮的老鼠肉和其他物資，排隊領取的隊伍中，有瘦到骨頭嶙峋的小孩，有缺了肢體，臉上毀容的男人，還有長期被關押，身體機能退化，失去視力的老人。
每一個人領到食物後，都是虔誠的用雙手捧著。
那個小孩子小心翼翼將壓縮餅乾放在嘴邊咬了一口，便滿足的眯起了眼，又趕緊送給旁邊的母親，母親搖搖頭又推了過去。
少了條胳膊，臉上和身上全是傷疤的男人認為自己身強體壯，還能堅持，便把為數不多的食物分給身後的老人。
老人摸索著道謝，又在男人的攙扶下回到自己的床鋪邊，把食物送到自己躺在床上苟延殘喘的親人嘴邊。
“那名老人和他的妻子曾是智慧機械人的研發人員，在機械人覺醒後，他們被關起來解剖大腦，強行消除了腦中所有知識。”
“在我剛到這個世界時，找到了三條規則。”
“第一條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第二條是：人類是很聰明的生物。”
“第三條：機械人是由人類創造的。”
“所以這些機械人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封鎖了人類接觸任何科技的可能。”
葉舟說著，聲音還是之前的樣子，隻是語調明顯沉了下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曾是這個世界的佼佼者，但現在，他們全部變成了廢人，而僅有的新生兒，也沒有接受過關於網路方麵的教育。”
“他們從出生開始就在機械人的監牢之中，被視為可以隨意屠殺的豬狗。”
葉舟腳步漸漸變慢：“但是現在，你出現了，小白。”
“你知道這對於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談飛白抬眸，眼中神色有些怔愣。
遊夏跟上葉舟的步伐，與他並肩而立，而後轉頭，點點微光彙集在那雙眸子裏，“你是他們的希望。”
非常簡短的幾個字，卻讓談飛白當場呆住。
足足過了兩秒，他又重新垂下頭：“我，我會儘力的。”
遊夏用力拍拍談飛白的肩膀，“小白，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什麼吧。”
“這個世界，是專屬於你的選拔。”
葉舟聽到這句話，先是一皺眉，又很快明白了遊夏的意思，黑眸中同樣帶上了笑意：“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我在的這個世界是小白的，那小白的呢？”葉舟發問。
遊夏：“是唐姐的。”
葉舟：“你的呢？”
遊夏有點無奈：“我猜測，可能是你的。”
金融末日這種，一聽就和賭神的風格很像。
談飛白舉手：“唐，唐姐的是在荒島搭建庇護所，還要應對一群怪物，我們推測，可能這個是聶隊長的。”
荒島求生，單從這幾個字就能想到聶紹元。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沒這個能力。
如此推理下來，聶紹元所經歷的應該就是遊夏的天賦衍生出來的。
“聶隊長之前被遊夏召喚過，說他所在的世界是要教一群聽不懂人話的傢夥建設屬於自己的文明。”許從任說著，輕輕皺了皺眉。
他著實有些想不到遊夏的天賦，竟然能衍生出這樣的末日世界。
遊夏隱約知道些什麼，但又不能確定。
到了葉舟的辦公室，談飛白從空間裏搬出自己的超腦，開始著手攻擊這個世界的網路。
葉舟翻找著自己收集來的一些電子垃圾，看能不能給談飛白提供幫助。
古老的蠟燭在燃燒著，為陰暗的下水道提供些許亮光，外麵的食物分發已經結束，幾個青壯年端著烤好的老鼠肉，壓縮餅乾和營養液走了進來。
看裏頭氣氛安靜，他們也不敢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葉舟聞到香味，先招呼談飛白：“小白，別忙活了，吃點東西。”
“我可跟你們說啊，這烤老鼠的手藝是我教他們的，味道老好了。”
談飛白咬住葉舟遞到自己嘴邊的肉，仍全神貫注盯著螢幕。
葉舟沒得到讚揚，又轉頭去看遊夏，發現某人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便走過去拿著熱氣騰騰的烤肉晃了晃，“想什麼呢小夏？”
遊夏回過神，接過烤肉，“我剛在和老許討論，對於遊戲來說，我究竟是誰，為什麼它會安排這樣一個世界給我？”
說著，他把肉放進嘴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沖葉舟比個大拇指：“絕了，香。”
葉舟笑得眯起了眼，上挑的眸子宛如一隻得意的狐狸：“那可不。”
隨後也拿起一塊吃了起來，邊嚼邊說：“你能夠無障礙的看懂怪談內出現的任何文字，現在又讓你去教一個文明，不是我說啊小夏，這答案顯而易見。”
關於遊夏的身世，葉舟早就有所猜測。
在擬定好要讓遊夏進入怪談，代表龍國去參加遊戲時，葉舟他們對遊夏進行過訓練，還拿出一些怪談內才會出現的東西考驗他，發現他對於那些東西有著超乎尋常的直覺。
這裏還隻是懷疑，直到古堡怪談中曾出現的那個疑似遊夏母親的人，再加上後來的光團嘴裏泄露出的隻言片語，讓葉舟得以確認。
遊夏的身世，絕對與怪談遊戲有關。
甚至，他可能不是純粹的人類。
許從任尚有些懵，但遊夏已經明白葉舟的意思。
“你是說，我可能是怪談的私生子？”
一個驚世駭俗的答案就這樣從遊夏嘴裏說了出來。
許從任：？
葉舟被肉噎住了。
他猛喝幾口營養液順下去，才道：“不是，你是怎麼想到這裏的？”
許從任幽幽開口：“好像也不是沒可能。”
免疫龍國詛咒，想像不到的強悍天賦，GM的出手幫忙，這些看似匪夷所思的的事足以勾勒出一個不可能的答案。
遊夏：“之前遊戲還想辦法弄死過我一次呢。”
他煩躁的抓抓頭髮：“算了，不管怎麼樣，我都是龍國人。”
對於自己的人類身份，對於自己所屬的國家，遊夏都有強烈的認同感。
吃完兩塊肉有點膩，遊夏拿起一袋營養液拆開，“無論我究竟是誰，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母親離世前緊緊抓住他的手，對他灌輸的這番話，已經刻進了遊夏的骨子裏。
葉舟忽然笑了，用油乎乎的手一把攬住遊夏的肩膀，“沒錯，無論你是誰，我們都會陪著你。”
兩耳不聞窗外事，連嘴裏的肉都沒嚼下去的談飛白也含糊不清的跟了一句，“對。”
遊夏臉上剛要散開笑意，就因為送進嘴裏的營養液凝固住了。
靠，這什麼玩意這麼難喝？！
許從任隻嘗到了一點，趕緊斷開自己的味覺連線，惹得遊夏在腦中大叫他不仗義。
耳邊傳來葉舟的哈哈大笑聲：“這可是好東西，蟑螂做的，營養老豐富了，蛋白質是牛肉的十倍。”
遊夏麵色僵硬，半張著嘴，想吐又不敢吐。
剛才他可看到有人捧著這玩意，小口小口喝得可珍惜了。
想一想也能知道這營養液肯定很難得。
吐了豈不是浪費。
遊夏硬著頭皮咕咚一聲嚥了下去，隨後竟然還品出來一點回甘。
不行，這樣一想更噁心了。
趕緊吃一口老鼠肉緩緩。
還剩下半袋營養液，遊夏尋思著不能浪費，把目光挪到了談飛白身上。
葉舟一秒鐘get到了他的意思。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總是分外默契。
遊夏把營養液遞到認真敲打鍵盤的談飛白嘴邊，葉舟還貼心的配備了吸管，“來，嘗一嘗。”
看見這一幕的許從任已經選擇性的開始預設，甚至有點被帶偏的趨勢。
單純的小白絲毫沒有多想，再加上剛才被葉舟投喂習慣了，叼住猛吸一大口。
然後……
內斂羞澀的黑客先生險些綳不住自己的表情，臉色扭曲了半天才勉強嚥下去。
“這是什麼？！”
給談飛白整的都不結巴了。
遊夏和葉舟對視一眼，同時大笑出聲。
放肆的笑聲驅散了剛才的迷茫，遊夏又變回了先前的樣子。
不管他的身世究竟是什麼，隻要他還是他自己就好。
許從任也放下了心中糾結的問題。
沒錯，隻要是遊夏就行。
蠟燭燃燒過半，談飛白那裏終於有了一點進展。
“我，我延伸出去的網路遭到了攔截，這片區域，好，好像有一個隔絕的訊號源。”
葉舟擰著眉：“能繞開嗎？”
談飛白：“必須藉助媒介。”
葉舟從一堆七零八碎的零件中翻出來一個像是充電寶的東西，“這是我從機械人總控製檯薅下來的，你試試有用沒？”
“舟哥牛逼啊，總控製檯都乾進去了。”遊夏拍拍葉舟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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