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那聲通報,像盆涼水,將書房裏才燃起的幾分暖意澆得一幹二淨。
淩驍箍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堅硬如鐵。
他下頜還抵著她的肩窩,可那雙鳳眼裏的溫度已經散盡,隻餘下沉沉的寒意。
沈安心甚至能感覺到他整個身軀都僵硬起來。
【好家夥,皇帝這手玩得真髒。前腳剛把我男人打個半死,後腳就送美人上門搞精神pua?】
【先給一巴掌,再塞顆糖,結果這糖裏還摻著砒霜。惡心透了!】
沈安心心裏罵得翻江倒海,臉上卻已然換上副無懈可擊的端莊。
她輕巧地掙開淩驍的懷抱,從容地撫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皺,唇邊甚至噙著些許當家主母的標準微笑。
她轉向福伯,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人現在何處?”
“迴夫人,已經帶到前院了。”
“領進來我瞧瞧。”
她吩咐得雲淡風輕,好似隻是讓人端來新做的茶點。
淩驍的視線落在她平靜的側臉上,什麽也沒說,隻是坐迴了軟榻,信手翻開一本書,擺出置身事外的閑散姿態,彷彿接下來要登場的,不過是與他無關的解悶雜耍。
不多時,四道窈窕的身影被領了進來。
高矮胖瘦,風情各異,確實是用了心思的。
領頭那個穿一身藕荷色紗裙,眉目清冷,頗有幾分世家仕女的風骨;左邊那個體態豐腴,一雙狐狸眼流轉間媚意天成;右邊的則嬌小可人,垂著眼簾,那副怯生生的模樣惹人憐愛;最後那個,眉宇間竟帶著些許英氣,身形挺拔,自有一番颯爽。
不愧是宮裏調教出來的,總有一款能對上位者的胃口。
府裏的下人們都偷偷摸摸地聚在院外,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場大戲,看這位平日裏驕橫慣了的夫人,會用何等雷霆手段,把這四個美得晃眼的女人給撕扯開。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安心款步上前,臉上綻開的笑容幾乎有些晃眼。
她甚至很親熱地,主動牽起為首那名叫“嫋嫋”的美人的手,語氣溫和得能掐出水來。
“聖上體恤大人,想得真是周全。妹妹們來得正好,府裏平日裏冷清得很,這下可算能添些人氣了。”
她目光掃過四人,笑意更濃,“往後,我這清暉苑的牌搭子,總算能湊齊兩桌了。”
這話一出,別說那四位美人,就是院外偷聽的下人,也都聽傻了。
牌......牌搭子?
淩驍翻書的指尖有了片刻的停頓,眼底掠過一星笑意。
他就知道,這個女人,腦子裏的迴路從來都和旁人不一樣。
此刻,他聽見了她的心聲:
【我的天!皇家選品,就是不一樣!這身段,這臉蛋,這氣質......這要是組個女團,我經紀約抽成得簽多少?】
【不對,皇帝送的人,個個都是移動的眼線。得先弄清楚,哪個是24小時線上直播的,哪個是定期打包上傳的,哪個又是純待機模式的。】
那叫嫋嫋的顯然是四人的頭兒,她從沈安心過度的熱情中迴過神,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出來,一雙眼睛越過沈安心,水盈盈地落在軟榻上的淩驍身上。
“嫋嫋見過首輔大人。”
她斂衽一福,身段柔軟,嗓音更是嬌滴滴的,“奉聖上之命,前來伺候大人筆墨。”
她隻拜淩驍,把跟前的主母沈安心當成了空氣。
這是在給她下馬威。
沈安心臉上的笑容分毫不減,隻是微微偏了偏頭,眼角那顆淚痣在窗格透進的光影裏,顯得既無辜又勾人。
“妹妹這套規矩,是宮裏哪位公公教的?”
她不緊不慢地問,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見了本夫人,不行禮也就算了,怎麽還當著我的麵,就跟大人眉來眼去的?難道說在宮裏,這也是一種獨特的禮數?”
嫋嫋的臉色白了一下,她沒料到這位夫人不吵不鬧,說出的話卻能字字見血。
沈安心不給她辯解的機會,目光已經轉向另外三位美人,臉上的笑意顯得愈發親善:“想來是嫋嫋妹妹才藝不凡,得了聖上特許,不必守這些俗禮。你們可不能學她,這相府不比宮裏,規矩森嚴。要是不留神衝撞了大人,惹得他不痛快,我可護不住你們。”
一句話,就把嫋嫋架在了半空,又順勢向另外三人賣了個人情,輕而易舉就在四人之間劃開了一道縫。
那三位美人立刻垂下頭,齊齊對沈安心行禮:“妾等見過夫人,謹遵夫人教誨。”
一直默不作聲的淩驍,這時終於合上了書卷。
他看著的,還是沈安心。
“夫人說得對。”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晰地落進院中每個人的耳朵裏,“這府裏的大小事務,夫人拿主意就好。”
這是在給她撐腰。
嫋嫋的臉,又白了一層。
沈安心滿意地點點頭,像辦妥微不足道的小事,直接拍了板。
“行了,就這麽定了。”她宣佈,“大人身上有傷,需要靜養,身邊人一多,反而吵鬧。你們就不必去書房伺候了。”
眾人又是一愣。
不讓伺候大人?
那她們來幹什麽?
沈安心的笑容裏帶上幾分狡黠:“你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正好都到我這清暉苑來。我這兒正缺個幫忙管賬的,一個幫忙譜曲的,一個幫忙研墨的,還有一個,我看那院子裏的海棠花也該剪剪枝了。”
她停頓了下,丟擲了最後的安排。
“你們是聖上賞下來的人,自然不能慢待。從今往後,你們的月錢,都從我的私庫裏出,按宮中份例的雙倍給。”
釜底抽薪。
她竟然直接把皇帝送來安插、離間、爭寵的棋子,變成了她自己的高階幕僚兼丫鬟。
用錢,硬生生買斷了她們伺候淩驍的“核心業務”。
四位美人神色各異。
有不甘,有錯愕,有思索,還有的,眼珠子已經開始滴溜溜地轉。
隻有嫋嫋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院外的下人們,此時對自家夫人的手段,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吵不鬧,不打不罵,三言兩語,就拆解了天大的風波。
實在是高!
入夜,月色清亮。
清暉苑因白日裏那場無聲的仗,顯得格外安靜。
沈安心哼著小曲兒迴到臥房。
她心裏盤算著自己的小金庫,雖說要支付四份高薪著實肉痛,但隻要能把這四尊大佛轉化成生產力,從長遠看,這筆投資穩賺不賠。
她推開臥房的門,看清屋裏的景象,腳步停住了。
淩驍沒在自己房裏養傷,反倒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她的圈椅裏。
他換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燭火映著他蒼白的臉,添了幾分柔和。
那雙鳳眼半眯著,視線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指尖,正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紫檀扶手,跳動的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幽光。
“夫人今日,倒是替本官省了不少事。”他慢悠悠地開口,端起桌上的茶,淺淺呷了一口。
沈安心幹笑兩聲:“應該的,為夫君分憂嘛。”
【這狗男人,大晚上不睡覺跑我這兒來做什麽?傷口不疼了?】
淩驍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麵磕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視線在她身上打了個轉,似笑非笑。
“隻是......”他拖著長音,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戲謔,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這四個人的月錢,夫人那點私房,怕是不夠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