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淩驍溫熱的血透過層層衣料,洇濕了她的前襟,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方纔翻滾時被壓倒的青草氣味混雜其間,成了此刻天地間唯一的聲息。
扯平了?
他用的是他的命,這就是他所謂的兩不相欠?
“淩驍!”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幹澀破裂,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這是第一次,她這樣正式地連名帶姓喊他。
淩驍的眼睫顫了顫,沉重地垂落。
失血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眼前那團刺目的紅色卻依舊鮮明。
他憑著最後的那點子清明,嘴唇翕動,將氣音送進她耳廓:“......走。”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草坡下,是青峰。
他看見淩驍背後的傷,慣來沉穩的麵孔上血色盡褪,單膝跪地,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大人!”
“帶她,去山洞。”淩驍的命令簡短而清晰,目光卻還鎖在沈安心臉上,“引開旁人。”
說完這句,他眼中的光亮便徹底散開,整個人再無支撐,沉甸甸的重量悉數壓在了沈安心身上。
山洞裏陰冷潮濕,石壁上凝著水珠,一滴滴滲落,在寂靜中敲出空洞的迴響。
空氣裏是土石與腐葉的陳舊氣味,冰冷地鑽入肺腑。
洞口斜斜地透進些許天光,恰好照亮躺在簡易幹草堆上的淩驍。
他背後的傷口猙獰可怖,火紅的騎裝下擺早已撕裂,此刻正被她用來清理那翻卷的皮肉。
傷口太深,幾乎能看見森白的骨茬,每一寸都在無聲控訴著方纔的驚心動魄。
沈安心感覺自己心口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緊,疼得她無法呼吸。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滾燙。
不能哭。她狠狠地抹了把臉,此刻不是軟弱的時候。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被血浸透的勁裝。
當那片鮮血淋漓的後背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時,她的胃裏一陣翻攪,幾欲作嘔。
沒有水,沒有幹淨的布......
沈安心抓住自己火紅騎裝的裙擺,雙手貫力——
“嘶啦!”
上好的雲錦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身衣裳是淩驍命人趕製的,說是秋狩場上,她代表的是相府的臉麵。
她曾暗自估算過價錢,足夠在江南置辦下一個小小的院落。
可現在,她顧不上了。
布料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山洞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剛準備動手清理傷口,一絲微弱的意識波動,斷續地飄進她腦海。
那聲音很輕,像隔著水霧。
【......別哭......難看......】
沈安心手上的動作停頓,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嫌她哭得難看?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後怕與心疼,燒得她眼眶更紅了。
她惡狠狠地擦幹眼淚,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重了幾分,用布條用力按在他傷口周圍的皮肉上,試圖清理嵌進去的砂石。
“唔......”
淩驍發出壓抑的痛哼,昏迷中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沈安心剛想放輕動作,又一句心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別為我哭......不值......】
【我這種人......手上......皆是血汙......】
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原來......是這樣嗎?
他不是嫌她儀容不整,是覺得自己不配。
他用最刻薄的言語將她推開,隻因他自認深陷泥沼,不願她沾染分毫。
這個傻子。
這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酸澀和疼痛瞬間淹沒了她的心髒,比自己受傷還要難受百倍。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下,這一次,卻無聲無息,滾燙地砸落在他冰冷的背脊上。
她從懷裏摸出那個精緻的小瓷瓶,正是之前淩驍給她的傷藥。
瓶身冰涼,觸手卻生溫。
她倒出兩粒藥丸,費力地扶起他半邊身子,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淩驍,吃藥。”
淩驍的嘴唇幹裂發白,疼得牙關緊咬,根本喂不進去。
怎麽辦?
沈安心急得團團轉,目光落在旁邊石壁上滲出的、一滴一滴的水珠上。
水珠順著青苔的脈絡滑落,清亮晶瑩。
她顧不上那麽多了。
她將藥丸含進自己嘴裏,然後用布條接了些許石壁上的清水,也一並含住。
水的涼意浸透舌尖,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她深吸口氣,俯下身,對準那雙蒼白的唇,有些笨拙地湊了過去。
她的心跳得劇烈,長長的睫毛緊張地扇動著,帶著潮濕的水汽。
就在她雙唇即將貼上的瞬間,那雙本應緊閉的眼眸,毫無預兆地,睜開了。
淩驍的眼神依舊有些渙散,瞳孔深處卻燃著燎原的火,燙得驚人。
他醒了?
沈安心腦中空白,下意識地想要退開。
晚了。
一隻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力道大得不容她有半分退縮。
緊接著,天旋地轉。
本應虛弱不堪的男人,竟憑著一股瘋魔般的執念,用最後的氣力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的幹草堆上,反客為主。
幹草的尖刺紮著她的後背,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不是在喝水,更不是在吃藥。
他是在掠奪。
一個帶著血腥氣和濃烈佔有慾的吻,生澀,霸道,不帶半分技巧,卻帶著令人戰栗的瘋狂。
他的唇舌間還殘留著傷藥的苦澀,卻被他用近乎撕咬的方式,盡數渡給了她。
沈安心徹底懵了,忘了掙紮,忘了呼吸,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著血腥味,將她全然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肺裏的空氣快要耗盡,他才終於鬆開她。
兩人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在寂靜的山洞裏被無限放大。
淩驍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不知是因傷口發熱還是別的。
他狼狽地別過頭,不敢再看她,緊繃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緒。
沈安心腦子裏亂成漿糊,臉頰也燙得厲害。
就在這極致的曖昧與尷尬中,淩驍那清晰無比的心聲,再次砸進她的耳朵:
【......竟是甜的。】
羞憤瞬間衝垮了理智,她想也不想,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下。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這些!”
“嘶——”
她的小拳頭正好碰到了他被撞傷的肋骨,淩驍疼得倒抽涼氣,悶哼一聲,額上瞬間見了冷汗。
沈安心嚇得立刻收迴手,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又是懊悔又是心疼,一時間手足無措。
洞內氣氛曖昧、恐慌又有些滑稽。
兩人正同時有些茫然時,洞外忽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和人聲。
“首輔大人......淩大人......”
“本王終於找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