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願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她在家吃藥調理時,有一次大夫因急事離開了鎮子,不得不臨時換了個大夫。
新請的大夫,又一時疏忽,忘記藥方中有味藥材與前一個大夫所開的不能同用,最後導致她腹痛了好幾天。
於是,她小聲提醒丁酉道:“丁太醫,先前我一直在服藥,是家中所請大夫開的,這會兒如果突然換藥,會不會有問題?”
丁酉頓了下,明顯冇想到她竟然會說起這個。
按醫理來講,突然換大夫和藥方,確實需要格外注意一些。
可之前給她開藥的,就是他自己呀!
他給了薑願一個放心的微笑,說道:“賢弟妹放心,一會兒叫人把帶過來的藥包或者是煮過的藥渣拿來給我看下就可以了。
”
薑願朝丁酉回了一個禮貌的笑容。
蕭祈又在一旁安慰道:“丁兄在宮中給貴人們看身子,小心謹慎已經成了深入骨髓的習慣,夫人放心就是。
”
薑願見兩人一唱一和,生怕她不信任、不肯配合的樣子,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再多問一句,都顯得她多事了,於是柔聲回了句:“是我冒昧了……”
進屋後,丁酉熟練地從肩上取下藥箱,找出脈枕和白巾後,將脈枕放在桌上。
準備好後,他伸手道了聲:“請……”
薑願在椅子邊坐下,伸出胳膊,挽起衣袖,同樣熟練地將手腕放在脈枕上。
丁酉隔著白巾將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一邊思索,一邊時不時地調整指尖的位置和力度。
“受到了驚嚇”,雖是問診,但他語氣篤定。
“是”,薑願答道。
“情誌傷身,驚恐傷腎,悲哀傷肺,怒鬱傷肝……你原本就身體贏弱,經不起如此劇烈的情誌起伏。
也不知是何事,讓你幾種極端情緒同時爆發,聚成一股急火,攻進心門……”丁酉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緩緩道來。
薑願冇有回答。
因為何事,蕭祈與她心知肚明。
況且,丁酉作為大夫,他並非真的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重要的是,既然他能將生病的原因辯得一清二楚,自然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薑願隻覺得,他應該會有辦法將她醫好。
更何況,他剛纔診脈的時候,眉頭都冇皺過一下!
嗯,看起來問題不大!
冇想到薑願冇說話,蕭祈倒是坐不住了。
“丁兄,我夫人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他的聲音夾雜著明顯的焦急。
“蕭賢弟放心,我重新再開幾副藥便是,隻是以後需注意,千萬不要再讓她受到這樣的刺激了,再來幾次,就是神仙也難救了……”
丁酉收回手指和白巾,意味深長地看向蕭祈。
就在這時,門外同時響起敲門聲和蕭母的聲音。
“祈兒,我聽說有大夫到了!一會兒請大夫去東院看看婉兒吧!”
話音剛落,蕭母推開門,闊步走了進來。
她看了眼屋內的人,而後徑直朝丁酉走去。
“丁太醫,婉兒她腳受傷了……”她停在丁酉麵前,熟稔地說道。
薑願看著蕭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蕭母向來在禮儀方麵一絲不苟,哪怕是私心昭然若揭的情況下,也一定會將表麵功夫做足,絕不會在行為舉止上留人話柄。
可眼前,她與丁酉多年不曾見過。
怎麼一進門,她便如同熟人般,連寒暄都冇有一句,就請丁酉去做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與鎮上熟悉的普通大夫在說話。
就算是為吳婉而情急,恐怕也有些說不通吧?
冇等蕭母說完,丁酉連忙打斷,朝她拱手作揖,大聲說道:“老夫人!這麼多年不見,冇想到您的的耿直性子還真是一點兒都冇變!”
蕭母不明所以的看著丁酉,目光求救般尋找蕭祈,不小心掠過薑願時,才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剛纔好像有點兒不妥。
“丁兄見諒,母親向來是重禮儀之人,今日不過是心急婉兒的傷,慌亂之下,才這樣失禮”,蕭祈平靜地說道。
說完,他又轉向蕭母:“母親,丁兄是在家門外遇見管家的。
管家與他說了我們的難處後,丁兄大義,跟著管家一起來了神隱山。
”
“原來如此……”蕭母拿出白巾,擦了擦額上的細汗,恢複到以往的沉穩模樣,她說道:“剛纔是我一心惦記著外甥女的腳傷,實在是失禮了。
”
薑願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平靜地看著他們。
心中卻已瞭然,丁酉絕非與他們多年未見。
隻是,他們又為何要在她和季垣的麵前,此般作態?
“嗐!是蕭祈他言重了!這恰恰說明,老夫人冇把晚輩當外人呀!”丁酉笑道:“老夫人且說下,你們口中的婉兒,又是如何傷的?”
見終於迴歸到吳婉腳傷的正題上,蕭母終於舒了一口氣,神情恢複如常。
“昨日祈福後,她在寺中下台階時,不小心跌落,扭傷到了腳。
那台階不高,原本以為休息下也就好了,隻是冇想到一夜過去,腳踝腫成了兩個大!我來之前,她已經完全冇法下地走路了……”
“好,老夫人您安心!等晚輩給賢弟妹開完藥方,就去她那裡一趟”,丁酉將手指向薑願。
薑母這纔想起,從進門到現在,她還未曾關心過薑願一句。
蕭祈的臉色也已經低沉地彷彿在醞釀一場暴雨。
薑願心中一陣酸澀,自己好歹也是她的兒媳,可她從進門到現在,都冇問過一句她的病如何了。
也不知是冇把她當病人,還是冇把她當家人,或者都冇有。
“丁太醫,祈兒夫人的身子怎麼樣?”蕭母找補道。
“老夫人放心”,丁某回道。
蕭母這纔看向薑願,安撫道:“聽聽太醫的話,好好吃藥,我先去婉兒那邊了。
”
薑願笑了笑,仍舊平靜地回了句:“母親放心。
”
然後,蕭母便頭也不回地關上門離開了。
丁酉前腳剛邁出西院,蕭祈後腳就追了上來。
兩人默契地放慢腳步,緩緩繞著偏僻小路走去。
直到四下無人時,丁酉才小聲說道:“季垣起疑了,老夫人剛纔也險些暴露,接下來該怎麼辦?”
蕭祈淡定地說道:“把戲做足,季垣查不出什麼,就算他真查出來了,他也不會做給薑願帶來危險的事。
”
真正難辦的,是剛纔蕭母一進屋時,樣子明顯是與丁酉十分熟悉,並不像是多年未見的關係。
雖然三人最後勉強圓了回來,但薑願向來是個眼明心清的人,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唉,但凡進了你們蕭家,大夫也要成戲子了!”丁酉低聲嘟囔道:“你說你閒著冇事非要娶個媳婦乾什麼……”
他現在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奉秘旨來到梨花鎮,白日裡幾乎不出門,隻在必要時去給蕭家的人看病開藥。
誰能想到,就這麼一次緊急外出,竟然還碰上了老熟人季垣!
季垣若是隻認識他也就罷了,可他竟然還認識薑願!
若是與薑願僅僅是認識也就罷了,可他竟然還喜歡薑願!
喜歡薑願也就罷了……
不不不!他不能喜歡薑願!他怎麼敢喜歡薑願!
薑願可是蕭祈的夫人!
蕭祈可是……
“丁酉,注意你的言辭”,蕭祈不滿地威脅道。
“好好好,我的蕭大公子!”
吳婉因為行動不便,午膳送到了東院,她與蕭母一起在東院用膳。
薑願有些乏累,蕭祈也想讓她在房中休息,就叫人把飯菜送了過去。
於是,午膳的桌邊就隻剩下蕭祈、季垣、丁酉,這三個互相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一陣沉默後,還是丁酉率先開口,先打破了僵局。
“季賢弟真是客氣,竟然準備這麼多的好菜來招待我!”他將酒杯舉向季垣。
季垣沉穩如石,他看了看蕭祈,又對丁酉說道:“丁兄,這些不是我準備的。
”
蕭祈輕咳了一聲。
“丁兄為夫人和表妹看病,愚弟自然不敢怠慢”,他說完,舉起酒杯與丁酉碰了下。
又將酒杯轉向季垣:“這幾日母親和夫人借住在季兄家中,承蒙季兄照顧,蕭某在此多謝了。
”
季垣這才提起酒杯,與蕭祈、丁酉二人隔空碰了下杯,說道:“客氣了,隻希望老夫人和夫人此行順心如意。
”
三人間的尷尬場麵,算是終於破冰了。
丁酉慨歎道:“也不知是什麼神仙緣分,竟然能在這裡同時遇見兩位好友!更妙的是,原來你們竟也相識!”
季垣不藏心機,直言道:“剛纔見到丁兄時,一時真難以置信!平時在京中時,你都忙的難見一麵,怎麼也不能相信,你竟然來這偏僻之地給普通百姓看起病來……”
“是蕭某幸得丁兄垂青了”,蕭祈接下季垣的話。
“嗐,莫說這話”,丁酉笑道:“要說這梨花鎮,風水還真是好,不僅出了蕭賢弟這般俊秀,還出了季賢弟這樣的人材。
”
“梨花鎮上的人,都道有個天降紫微星季垣,冇想到這麼年輕就中了榜眼,蕭祈敬二位一杯,若有失禮的地方,還請見諒”,蕭祈再次舉杯。
季垣以為他是在說前夜將他拎回房間的事,他不好意思道:“哪有什麼失禮得罪,都是無奈之舉罷了。
”
丁酉推拖著自己不勝酒力,但還是被季垣和蕭祈拉著一起喝了一杯。
兩杯酒下肚,季垣的臉就紅了。
他坦言道:“丁兄,前幾日我初回梨花鎮,得知薑願病了,便想要寫信與你了,冇想到信還未寫,你倒是真的來了,說實話,我心中實在是感激。
”
蕭祈假裝醋言道:“多謝季兄對我夫人的用心。
”
季垣意識到自己言語中的不妥,有些失落地說道:“過去在家時,阿願與我一起讀書玩耍多年,我對她是真心愛護。
你放心,季垣絕不會越界……”
蕭祈道:“說笑罷了,季兄為人坦蕩,蕭某看在眼裡。
”
季垣不勝酒力,丁酉也好不到哪兒去。
纔講完自己與蕭祈是如何相識,又如何成為摯友,兩人就都醉倒了。
蕭祈看著東倒西歪伏在桌邊的兩個人,隻好叫來管家幫忙把季垣扶回房中,自己則是送丁酉回房,以免他酒後再亂說話。
冇想到,纔剛把丁酉放到床上,他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丁某不敢說啊!丁某不敢說……”
蕭祈把他身下的被子一拉,低聲說了句:“還有什麼是你不敢說的?”
“死也不敢說!哪裡是怪病…是中毒…是中了毒啊……”
正準備離開的蕭祈,聞言神色一驚,轉身低聲質問道:“丁酉!你說誰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