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泉的水麵之上,氤氳著薄薄霧氣。
但薑願還是隔著霧氣清楚地捕捉到,在她進來那一刻,原本嚴肅談話的兩人臉上現出的警覺。
她們一齊緊張地望向她……
“表嫂!你怎麼纔來?神隱寺裡是不是有什麼很好玩兒的地方?”
吳婉很快恢複到往常的模樣,快到薑願甚至有些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看錯了。
“冇有什麼特彆的,隻是不小心多走了些路,耽誤了時間”,她回道。
“山中太過寒涼,你身子弱,快下來暖暖身子吧”,溫暖的泉水好像把蕭母的語氣也給浸的緩和了不少。
這是自嫁給蕭祈以來,她對她說的第一句關心話……
“好的,母親”,薑願柔聲應答,心中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取下身上厚重的鬥篷交給一旁的曉棠。
然後脫下鞋襪、外衣,邁入到了泉中。
這裡的泉水要比季垣引入到西院的熱一些,剛一入水,她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在寺中遊玩時,可有看見些稀罕景色?”蕭母寒暄問道。
“寺廟的深處有片梅花林,我遠遠望見那裡開的正盛,粉紅的一片,煞是好看。
原本是打算上去看看的,但才走一半左右的路程就覺得有些吃力,於是便折了回來。
”
薑願回想起在涼亭遇到的老僧。
身弱和問靈,兩件事都被他說中了。
如果他真是個得道高僧,那他後來說的話……
還有,他送她的那顆佛珠,又是何意?
薑願有些頭大,不想再繼續猜想。
她輕舒了一口氣,將身體又向下沉了沉。
“姨母,今年夏天京城出了件十分有趣的事,你聽說了麼?”吳婉一臉八卦,神秘兮兮。
“哦?什麼事?”蕭母直起後背,突然來了興趣。
吳婉劃挪到薑願和蕭母中間,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今年夏天,太子突然說要選妃……”
薑願閉著眼靠在泉邊,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幾乎快將京城的八卦聽了遍。
太子不能人道,太子妃夜夜哭啼,白天還要裝作一副夫妻情深的樣子……
某尚書有痞,夜裡要換好幾個丫鬟暖腳……
某將軍因功授封後,立刻休了妻子,娶了征戰路上撿回來的狐媚子……
雖然薑願冇有說話,但她心中也是連連直歎,京城中的達官貴人們,玩兒的可真是花。
還好自己是生在民風淳樸的梨花鎮。
雖然也有田間瓦舍之爭、兄弟反目、妯娌不和什麼的,但與那些權貴者的奇葩事相比,著實是小巫見大巫了。
“對了姨母!表哥他今晚幾時到神隱山?我們冇住在客棧,他要是找不到我們該怎麼辦?”吳婉突然問道。
“祈兒離開時冇說幾時到,我早已經派人去寺門外等著他了”,蕭母回道:“你放心,祈兒向來不作虛言,他說今晚會來神隱山與我們會合,那他就一定會來。
”
說起蕭祈時,蕭母的語氣總是驕傲的。
“姨母就會說表哥的好……過去表哥還說要娶婉兒呢……還不是轉眼就給當成了戲言!”吳婉委屈地撥弄著水麵,說道:“隻有婉兒自己當真,老大不小了,還一直等著表哥……”
蕭母冇有接她的話,顯然也有些逃避這個話題。
她轉頭喚了聲外麵的丫鬟,叫送些茶水和點心進來。
薑願實在是聽不下去吳婉的表白,輕輕咳了聲,睜開眼朝吳婉細聲戲弄道:“婉兒表妹,你昨兒個夜裡不是還口口聲聲和我說季垣這兒好,那兒好的,還說你喜歡季垣?我道是你已經移情彆戀了,怎麼今日又重新喜歡上你表哥了?”
“我纔沒有喜歡季垣!我!吳!婉!永!遠!不!可!能!喜!歡!季!垣!”吳婉朝著薑願大聲抗議起來。
話音剛落,帷帳外傳來一陣鬨笑聲。
不知笑聲究竟是因何而起,但吳婉卻心虛地閉上了嘴。
直到晚膳時,蕭母派去寺外等蕭祈的人都冇回來。
下人們拎著食盒已經在一旁候了些時候,再不上菜,恐怕就要涼了。
蕭母隻好委婉拒絕季垣要等蕭祈的好意,幾人先用了晚膳。
飯後回房前,薑願還特意問了吳婉,要不要一起去西院睡。
免得她又半夜爬床,擾人清夢。
吳婉卻用力擺手,拒絕道:“不了不了!一起睡確實有些擠,昨夜我都冇怎麼睡好!”
說完,吳婉就直接回了東院的房間,再冇出門。
天黑後,一道紅影進了吳婉房間,一陣低聲爭吵後,紅影推門而出,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薑願獨自回房,擺弄了一會兒佛珠後,便覺得有些乏了,於是她早早鑽進被子睡下。
冇想到,夜裡再次聽見了開門聲!
同樣輕緩的腳步和摸索聲,她想著,大概又是吳婉來找她了。
於是眼都冇睜,含糊著說了句:“吳婉,快些來床上睡吧。
”
聽見她的話後,“吳婉”果然不再小心翼翼,幾步走到床邊,然後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薑願幾乎冇有清醒,就又直接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薑願感覺到異常的擠,迷糊中,她伸手在“吳婉”身上推了推。
“吳婉,你不要擠我……”
突然,她瞬間驚醒,
手感不對!
身旁的人身材粗壯,根本不是吳婉身上軟軟綿綿的手感!而且,明顯他也不是蕭祈……
薑願的心臟撲通狂跳,說不出話來。
稍稍冷靜後,她一邊發抖,一邊朝床裡邊蜷縮而去。
直到她的視野逐漸清晰,認出了床上的人。
“季垣?……季垣!你快醒醒!快醒醒!”薑願心中著急。
蕭祈隨時可能會到,若是讓他看見季垣這樣不清不楚地睡在自己床上,就算有一百張嘴,她也說不清了!
“季垣!你快醒醒啊……”她使勁推搡起季垣的胳膊,再不醒就要出事了!
但季垣睡的太沉,任她怎麼叫都不醒。
終於,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就在她快要放棄之時,季垣睜開了眼睛。
他坐起身來,一臉茫然地看著裹著被子坐在一旁的薑願。
“阿願?我怎麼在這裡?”
“你怎麼來我房間的?”
兩人四目相對,異口同聲地問道。
“阿願你不要急!”季垣自己也嚇得不輕,但看見薑願的模樣,他慌忙下床,站在離薑願遠遠的地方,心疼道:“我記得我明明是在自己房間睡下,不知怎麼醒了就在你這裡。
”
薑願情緒稍稍穩定下來,說道:“昨夜吳婉來找我,剛纔我以為是她又來了,所以,並冇有看見是誰將你送來的……總不能,是你夢遊吧?”
沉默片刻後,兩人心中都各自有了猜測。
“阿願,我現在就離開,你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
季垣一層裡衣,未著鞋襪,起身朝門外走去。
“季垣哥哥,你這個樣子走回去會生病的!我給你找個大麾……”薑願小聲喊道。
季垣回頭道:“不必了,怎麼來便怎麼回吧,多件衣服倒讓人解釋不清。
護好阿願的名聲,比生病重要多了。
”
冇想到,季垣還冇走到門口,房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薑願最害怕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蕭祈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神色疲憊地看了看床上裹著被子的她,隨後將如刀的目光落在了季垣的身上。
“蕭祈!你信我,我與阿願清清白白!什麼都冇發生!”季垣有些慌亂地解釋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這裡的,夜晚入睡時明明是在自己房中……這件事的幕後之人我一定會查出!”
蕭祈冇有說話,但他周身釋放出的壓力,薑願身上的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
“蕭祈,我與季垣是被人陷害的……”
她也不知這場景該如何解釋,才能讓蕭祈相信她。
但沉默可能會被他理解為承認,她隻好如實地說了出來。
蕭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拔劍緩緩朝季垣走去。
薑願怕他盛怒之下會出手傷害季垣,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情急之下,她慌忙喊道:“蕭祈!你不要碰他!”
“薑願!”蕭祈壓低聲音冷冷說道:“我纔是你的夫君!”
薑願的眼淚奪眶而出,邊哭邊說道:“我們什麼都冇做,你千萬不要傷他……”
“若是我再晚來片刻呢?你們還能保證?”蕭祈的話如寒冰。
“能!”薑願和季垣默契地同時說道。
蕭祈抽出一半的劍,泄氣般落回劍鞘。
他一把拎起季垣,扛在肩上,朝門外走去,隻用背影給薑願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薑願的心突然疼了起來。
她不知道蕭祈會對季垣做出什麼事。
她怕蕭祈衝動之下,傷了季垣,殺了季垣。
從此他們三個人的人生便都毀了!
可她現在除了煎熬地等待,什麼都做不了……
她冇有證據,不能直接去東院把吳婉揪出來對質。
更找不到那個能把季垣悄悄送到她床上的人。
她隻好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等蕭祈回來。
黑夜的時間突然變得如此漫長。
冇過多久,她急的眼淚連成了線,擦也擦不完,身上的被子都被打濕了。
蕭祈扛著季垣,將他送回了房間。
關上門後,他將季垣重重扔在了地上。
季垣吃痛,一邊揉著肩膀,一邊站了起來。
“多謝你還在乎阿願的名聲……”季垣已經冷靜下來,他沉聲說道。
“不需你來謝。
”
“嗬……”季垣無奈笑道:“蕭兄剛剛冇有追問,冇有怒不可遏一劍殺了我,而是把我帶離西院。
你這樣做,究竟是相信我們?還是原諒我們?”
“季垣,你不該把你對薑願的心思表露出來,今日之事,就是教訓。
”
“君子坦蕩蕩,我喜歡阿願,天地可鑒,冇什麼好隱藏的……”
“如果你的喜歡可能會給她帶來危險,你還會如此坦蕩的說出來麼?”這話,蕭祈又何止是在問季垣。
季垣看著蕭祈,片刻後苦笑著低下頭。
無需他的回答,蕭祈心中太清楚這個答案。
“你屋中迷藥未散淨,顯然是有人有心為之……”
蕭祈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已經兩日冇睡。
兩日來,一想到把薑願獨自留在家,他心中就隱隱不安。
在將計劃詳細安排給盟中的各位長老後,他就馬不停蹄地往神隱山趕來。
卻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如果自己再回來晚一些呢?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薑願的眼睛已經哭紅,終於聽見了開門聲。
她抬頭望去,蕭祈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她走來。
“你放心,我冇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