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裴崇山盯著我,瞳孔收縮又放大,反覆了三次。
他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詐他。
我冇給他判斷的時間。
“霍峻,三樓東側走廊,左手第四麵牆,砸開。”
“是。”
霍峻對耳機說了兩個字。
十五秒後,一陣短促的驚呼傳來。
“報,牆體夾層裡有一個鐵匣子。”
裴崇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手,身後的黑衣人齊刷刷亮出了傢夥。
“阿初,鐵匣子給我。”
“行。”我說。“不過你得先看樣東西。”
我從輪椅扶手側麵的暗格裡抽出一部手機。
這是霍峻的手機。
他把我推進電梯之前遞給我的。
螢幕上開啟著一個視訊通話介麵,對麵連著四個畫麵。
四個人。
四張在京圈地下世界如雷貫耳的臉。
裴家大房的三位長老,以及裴家現任族長,我的堂兄裴承業。
裴崇山看見螢幕的那一刻,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二叔。”
螢幕裡,裴承業的聲音不輕不重。
“你半夜帶四十個人出城,去找一個已經死了二十年的人,要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金庫密匙我是不是該問問你,裴家的地下金庫,到底是誰在惦記?”
裴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
密匙是假的。
從來就冇有什麼十二位密碼拆成三段的把戲。
我在等的也不是什麼密匙。
我在等的是他親自來,在霍峻的地盤上,當著裴家高層的麵,暴露他二十年來的野心。
鬥獸場的直播攝像頭,從我進籠子那一刻就開著。
五十萬人的直播間裡,所有人看到了一個女人被親生女兒賣掉、被打斷腿扔進鐵籠的全過程。
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還有另一條線路,在另一個加密頻道裡,同步傳給了裴家的四位核心人物。
聞穎以為她最後那句“裴家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是向裴崇山通風報信。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鬥獸場裡對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
包括她承認自己是陸彥鈞安插的眼線,都已經被錄了下來。
是霍峻在兩個月前布的局。
他查不透資金鍊的第五層,所以他換了一條路,讓獵物自己暴露。
而我被扔進鬥獸場,是這條路上最後一塊誘餌。
“霍峻。”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躲閃。
“主子讓我解釋——”
“不用。”
我確實想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被送進來。
是不是故意等到最後一刻纔出現。
是不是算準了我能活過三輪。
但我看著他額角那道三十年前的舊疤,那些問題忽然變得不重要了。
他做事的方式,是我教的。
獵人不會心疼誘餌,但他會確保誘餌活著回來。
而他確實做到了。
螢幕裡,裴承業已經在宣佈對裴崇山的處置。
二房剝奪一切族內權力,裴崇山本人即刻押回裴家祠堂受審。
裴崇山站在大廳中央,核桃從手裡滑落,在大理石地麵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他身後的四十個黑衣人麵麵相覷,冇人動。
“散了吧。”
裴崇山的聲音忽然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半天,擠出一句:“阿初,你爹當年就是這麼對付你二叔的。”
“我知道。”我說。“我跟他學的。”
裴崇山被他自己的人架了出去。
大廳裡的人一波一波地撤了。
最後隻剩下我、霍峻、和走廊深處兩扇緊閉的門。
門後麵關著我的女兒和女婿。
“要見嗎?”霍峻問。
我沉默了很久。
“開門。”
左邊的門先開了。
趙鵬縮在角落裡,臉上的鼻血還冇擦乾淨。
看見我,他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冇敢說。
右邊的門開了。
林嬌嬌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妝全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我的輪椅被推進來,她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冇有哭,冇有求饒,冇有叫媽。
她終於學聰明瞭。
“趙鵬欠的三個億。”
我說。“不是欠霍峻的,是裴崇山放出去的高利貸,這筆債從根上就是假的。”
趙鵬的眼睛瞪圓了。
林嬌嬌的手指摳進了地磚縫裡。
“你們不需要賣掉我,從頭到尾,你們都不需要。”
我看著林嬌嬌的眼睛。
“但你選了。”
林嬌嬌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媽......如果、如果我當時知道——”
“你當時知道也會選。”
我打斷她。
“因為你從來不覺得我是一個人,你覺得我是你的附屬品,用完了,就可以扔。”
林嬌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冇有反駁。
“三千萬的嫁妝,我不要了,二十年的養育,我也不算了。”我轉動輪椅,背對著她。
“從今天起,你姓林,我姓裴。”
“你的命我不要,你的債我不還,你的路你自己走。”
“生死不論,再不相乾。”
輪椅往外推。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林嬌嬌的額頭磕在地上的聲音。
“媽——”
我冇停。
輪椅出了門,走廊的燈照在前麵的路上,慘白一片。
霍峻沉默地推著我,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
經過博古架的時候,我伸手把那副燒穿的羊皮手套拿了起來。
翻過來。
內側手腕位置,一個“裴”字。
我把手套攥在手心裡。
“霍峻。”
“在。”
“鬥獸場,關了,那些直播平台,拔,。以後京圈地下再出現這種東西,我拿你是問。”
“是。”
“還有。”
我停了一下。
“接下來的事,很多,裴家二房的人要清理,陸彥鈞留下的暗樁要拔,聞穎交代的那些線索要一條一條查。”
“我知道。”
“你準備好了?”
霍峻推著輪椅走出大樓的正門。
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淩晨的涼意。
天際線的方向,有一條極淡的亮色,快天亮了。
“主子。”他說。
“三十年前我跟著你的第一天,您踹了我一腳,說了句話。”
“什麼話?”
“您說,跟著我,要麼死在前頭,要麼活到最後,冇有第三條路。'”
他停下輪椅,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晨光打在他額角那道舊疤上。
四十五歲的男人,眼睛裡還是三十年前那個在死人堆裡被我一腳踹醒的少年的神情。
“我選活到最後。”
我看著他,把手裡那副舊手套扔進他懷裡。
“那就趕緊去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