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高千裡一馬當先,親冒矢石,手扶雲梯疾步而上,他刀銜口中,左手舉盾,右手攀援,身形矯健得像一隻飛猿。無數箭矢從身側嗖嗖掠過,數支正中盾麵,篤篤作響,高千裡卻渾然不覺,目光直指城頭。
“放箭!”
城頭之上,周軍弓弩手齊發,箭矢遮天蔽日,像是滿天的飛蝗,給齊軍帶去死亡。衝在最前的齊軍士卒紛紛中箭,慘叫著從雲梯墜落,砸落在堆積的屍山上,再也冇能爬起來。
後麵的兵士踏著同袍的屍身,繼續向上,負責埋雷炸塌城牆的士兵們,更是將這些屍體堆在身前,抵禦守軍的傷害。
高千裡接近城頭,伸手就能觸碰,他右手握住口中刀柄,左腿在雲梯上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竟要飛躍!
“找死!”
周兵們厲喝一聲,挺槍便刺,高千裡人在半空,無從閃避,也不閃避!
身後的親衛挺身上前,不僅幫他擋住了這一勢,還將身體提供給高千裡借力,高千裡趁機抓住一根槍桿,拉扯借力。
一名錯愕的周兵被拖拽而出,半個身體離開城牆,接著便是整個人都墜落,取而代之的,是高千裡順勢翻上城牆,右手鋼刀橫掃!
刀光一閃,百血奔騰,周兵胸口被擊中,出現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他慘叫著倒飛出去,鮮血狂噴。
“高敖曹之子在此!”高千裡落在城頭,厲聲大喝:“韋孝寬,出來受死!”
高敖曹雖死十數年,但他的威名仍在流傳,高敖曹之子的出現,頓時令城頭大亂。
“莫要慌亂!他老子都給我們殺了,何必懼怕一小兒!”
李衍在人群中叫囂:“殺,殺了他,我做主為你們請功!”
周軍士卒紛紛圍攏過來,刀槍並舉,向高千裡殺來。
高千裡渾然不懼,長刀翻飛,左劈右砍,一時間竟無人能近身。
數名親兵跟隨登城,殺出一條血路,諸多周兵將他們圍堵,高千裡率領親兵在城頭鏖戰,仍抵不住數量龐大的周兵,一時之間隻能自保。後方齊軍士卒雖奮力攀爬,卻被周軍死死壓製在雲梯之上,難以登城。麵對數倍於己的敵軍,雖然有親兵護佑,高千裡仍是漸漸力竭,身上開始增添起傷口。
危急關頭,高千裡福至心靈,大吼:“殺我父者,賞賜至今未全,還要至尊親自過問!長安那頭可曾有半點表示?你們在此血戰,真當那點犒賞能落到自家手中?”
“不若投效大齊,不僅宗族得保,至尊更不吝賞賜!高官厚祿,良田美宅,就在眼前!!!”
周兵聞言,動作並未遲緩,刀槍依舊招呼過來。高千裡側身避過一槍,反手一刀將那名周兵砍翻,心頭微微一沉。
他這番話,換作尋常守軍,多少會有些反應。人心都是肉長的,長安賞罰不明、剋扣犒賞的事,軍中誰人不知?可眼前這些周兵,竟似充耳不聞,依舊捨生忘死地撲上來。
“殺!”
一名周兵挺槍刺來,高千裡橫刀格開,順勢欺身而進,一刀抹過周兵咽喉。
鮮血噴濺,高千裡抹了把臉,目光掃過四周,心中忽然明白過來,不是這些周兵不心動,而是他們不敢心動。
韋孝寬就在城樓上站著。那道身影如一杆標槍,筆直地立在獵獵作響的大旗下。隻要他在,玉璧的軍心就不會散。
“好一個韋孝寬……”高千裡咬牙低語。
高千裡的牽製起到不小的作用,數名齊軍悍卒終於突破封鎖,翻上城頭,繼續護在高千裡麵前。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齊軍士卒登上城牆,城頭的缺口漸漸擴大。
“殺!破城就在今日!”高千裡精神大振,揮刀再戰。
城下的高殷遠遠望見城頭戰況,沉聲道:“孝瓘,率部接應,折了一個高珣,我不想千裡也倒在這裡。”
“遵命。”
令旗揮舞,高長恭領命而出。他著一身明光鎧,手持長槊,策馬疾馳至城下百步之遙。
城頭上,高千裡已殺紅了眼。他身上傷口不下十處,鮮血浸透戰袍,卻兀自死戰不退。周軍被他這股悍勇之氣所懾,攻勢竟為之一滯。
“高千裡!”一名周軍厲喝:“你已是強弩之末,還不束手就擒!”
高千裡咧嘴一笑,滿口是血:“束手就擒?我父可冇教過我!”
說罷,揮刀再戰。
隻是體力的流失讓他感到暈眩,揮刀的動作也越來越慢。一名周軍瞅準破綻,一槍刺中他的大腿。高千裡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仍咬牙揮刀,將那名周軍砍翻在地。
齊軍士卒大驚,紛紛搶上前來護持。
“彆管我!”高千裡厲喝:“殺敵!殺敵!”
城下數百名精銳甲士在高長恭的指揮下抬著雲梯,如潮水般湧向城牆,城頭上的韋孝寬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起來,轉身望向身邊一名親衛:“傳令長史,後備可以動了。讓他把城西的三百人調過來,從兩側包抄,將這些登城的齊軍,給我趕下去。”
“是!”
親衛領命而去。
韋孝寬又望向城內的火勢。火光已不似方纔那般猛烈,後勤的民夫們正全力撲救,城中的百姓也紛紛加入救火的行列,火勢已經得到控製。
“將軍有令,軍民齊力,共保玉璧!”傳令兵在街巷間奔走呼喊:“火勢已控,不必驚慌!”
百姓們聞言,慌亂稍定,救火的勁頭更足。
“接下來,隻要殺退這群齊兵,今日就又守住了。”
韋孝寬忍不住遐想,若當年高歡就有此等利器,彼時的自己是否能守住呢?
他不知道答案。現在的齊軍投擲火彈、炸塌城牆、用艾草煙薰城、以屍體困絕水源,確實都是厲害的攻城戰法,但他們也會修補城防,無論齊軍如何設計,總要讓人來搶奪城頭,玉璧的軍隊再被攻心,隻要他還在這,意誌就不會垮,齊軍就隻能拿人命來堆。
哪怕城池最後仍被攻破,他也要堆死足夠的齊兵,為國家保留元氣。
城頭,廝殺仍在繼續。
督將劉樂率三百精銳從兩側包抄而來,將登城的齊軍團團圍住。齊軍雖悍勇,卻畢竟寡不敵眾,漸漸被壓縮在城頭一角。高千裡渾身浴血,兀自死戰,卻被數名周軍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統領,快走!”一名齊軍士卒嘶聲大喊:“我等為您斷後!”
“放屁!”高千裡怒罵:“城池未破,吾不獨活!”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嗖地飛來,正中他的肩頭。高千裡悶哼一聲,手中鋼刀險些脫手。他踉蹌後退兩步,被身後的親兵一把扶住。
親兵急道:“您若戰死在此,如何對得起忠武公在天之靈!”
高千裡聞言,渾身上下一個哆嗦。
那個一生縱橫天下、從不屈居人下,最後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父親,他的威名還要靠後人張揚。
自己……想成為他的繼承人!
高千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撤!”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齊軍士卒如蒙大赦,護著高千裡且戰且退,向雲梯方向移動。周軍豈肯放過,緊追不捨,刀槍並舉,殺得齊軍節節敗退。
自雲梯又湧入一批新的齊軍,他們的戰鬥力極強,運用手中的宿鐵刀全力一擊,甚至能將周軍兵器斬斷;這些士兵不以殺傷為主,而是陷陣開啟局勢,當然,若是周軍破綻太大,他們也不介意順手補上一刀。
同時他們口中不斷高呼:“至尊下令暫退,受傷力竭者即刻下城!”
身後響起退兵的鳴金聲,周軍也聽見了,紛紛麵露喜色,敵軍退後是失氣之時,這時候乘勝追擊,往往能打出極大戰果。
“所以至尊纔會派我來接應啊。”
城下的高長恭望著這一幕,麵色依舊平靜。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身後齊軍分作兩隊,一隊湧向城牆,另一佇列陣城下,張弓搭箭,對準城頭。
“放!”
箭矢如雨,呼嘯而上。追在最前麵的周軍猝不及防,紛紛中箭倒地,同時,更多勇銳的齊軍衝上城牆,比高千裡所部還要強悍,頃刻之間便斬殺數十人,將周兵打得潰不成軍,懷疑人生。
至此,這群齊軍才逐漸停手,有序撤離,周兵雖然不斷聚集兵眾,但先聲一時為人所奪,竟不敢上前,目送他們離去。
身後箭矢依舊如雨,廝殺仍在繼續。但這一波攻勢,已然到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