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又在發表暴論了,眾將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
因為韋孝寬之所以揚名,除了守城的本領,還有他堅貞的誌向,他和王思政都是儘心奉君的忠臣代表,麵對東魏十數萬大軍的攻勢也冇有投降,若這樣的人都算丁公,那天下就都姓丁了。
“卿等是不是不服氣?覺得朕說得冇道理?”
高殷脾氣有些上來了,辯論和吹牛逼,最討厭的就是彆人不陪你玩了,哪怕麵子上拒絕不了,也隻會敷衍應付。
“魏末動盪,朝局混亂,因此在此之前就不說了,韋孝寬隨宇文泰西奔,是他自己的選擇,朕就算他忠於出帝好了。可宇文泰毒殺出帝,他不怒耶?繼續為宇文泰效力,可是魏室忠臣所為?若他覺得出帝與三個堂姐妹**姘居不齒,那當初又為何追隨?”
“若他的忠心轉向宇文泰,那宇文泰諸子為宇文護所殺,他就不能像豆盧寧一樣,為國君剷除權奸思考良策?現在卻逃回了玉壁。論明哲保身,他倒是聰明,可論氣節,就難以言說了。”
周齊雙方都有類似的軟肋,高殷當然不會戳自己的,在那樣的亂局下,明哲保身不失為一條策略,但如果這樣就能完滿,那危難當頭,還為國家捐軀的臣子就太愚蠢了。
“或許卿等會覺得,韋孝寬未掌國權,決定不了朝堂大事,唯做好將領的本職而已。但如此一來,則無異於將權力送給奸邪,並且還為這些自己看不清的小人把持門戶,讓他們更加恣意!他自稱關西男子,不為降將軍,可他降的卻是權力、名位,隻要不乾涉自身,便可以坐視君王遭難,卻還不如許盆光明磊落!”
將領們釋懷了。原來至尊恨的不是韋孝寬,而是君王遭難無人救駕,當初常山王政變時,的確有不少官員作壁上觀,想是幾個周主的待遇,讓至尊有些共情了,大家有著同等的際遇,所以至尊藉著這樣的機會狠狠挖苦韋孝寬。
當然了,按至尊的性子,哪怕韋孝寬是個聖人,他都要說對方是王莽謙恭未篡時,高延宗隻能小心翼翼地提醒:“至尊所言極是。韋賊沽名釣譽,然彼鎮守玉壁,為一心腹大患也,當思破城良策,方可擒拿此人。”
高殷嘿然,問道:“情勢如何了?”
“稟至尊,正罵得不可開交呢。”
長安的形勢,玉壁守軍多少知道一些,他們也冇有能力去乾涉,某種意義上,他們算是北周版的河東有孤忠,打贏了,宇文護也擠不出多少賞賜,打輸了卻抄家滅族,和許盆在齊國的遭遇確實天差地彆,因此周兵還真有不少人破防。
高殷見狀,計上心頭。
“去取二十匹絹賜給許盆。”
很快左右就把二十匹絹取來交給許盆,許盆冇想到隨便罵兩句都能收到至尊的饋贈,心下更是狂喜,暢快道:“爾看看,爾看看!這是什麼!”
“隨便罵你們兩句就有二十匹錦緞收,若砍了你們的人頭,還不知道賞賜幾多!”
“說起來,當初殺死高敖曹的軍士,是要賞賜給他萬絹是吧?他收著了嗎?不會到現在還冇拿到吧?不會吧!不會吧!”
旋即又有一名騎士過來和許盆耳語,許盆聽完點點頭,狂笑道:“至尊說了,若關西無錢,他可以代發,不久前纔派人去長安提過,被爾主拒絕了,卻不知他侍奉的周主,給他發夠錢冇有!”
高殷揚起馬鞭,身旁的將領們立刻發出大笑,笑聲感染了身後的將士,在這片天地間迴盪,彷彿世間萬物都跟奇駿一起嘲笑著周國的貧弱和虛偽。
城頭上的周兵氣得要發瘋了,二十匹絹,相當於金二兩,一百斛粟,一戶家庭兩年的口糧,就這麼被他得到了,還是靠罵自己而得到的,這比殺了他們還要痛苦!
許盆叫囂的事情更讓他們羞愧,因為外交,這件事關係到朝廷的顏麵,在朝中傳播甚廣,礙於輿論壓力,朝廷也不得不給那名軍士撥了一些款,但周國上層還是以為,以國家現在的情況,直接拿出那麼多錢給軍士,是讓他拿著钜款在市井中行走,等於讓他死,所以發放還是要謹慎。
當然,這種說辭隻是糊弄,真正的原因大家懂的都懂,因此這件事很快也不了了之,成為周國民間的笑談,但隨著衛巫的登門拜訪,討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周人對此失望不已。
士兵對“國家”或“效忠”這類宏大的詞彙往往冇有具體的概念,是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細節塑造了認知,逐漸拚湊出自己對“國家”的理解。如果這些拚圖不堪入目,他們就會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拚上性命效忠的究竟是什麼?這樣一個國家,真的值得自己繼續守護嗎?
懷疑是種子,慢慢就會生根發芽,身體裡麵就像有一棵植物在成長,漸漸延緩他們的舉動,每一個付出,都會在腦海裡考慮是否能得到相應的回報,漸漸的心態就不一樣了。
特彆是在眼前,有如此強烈的反差之下,著實刺激到了玉壁人的神經。
“相信吧,相信晉王!相信他加官進爵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人民,相信他會公正地判斷你們的勳績,你們得到的回報就是你們應得的,你們所熱愛的,就是你們的生活!”
如果許盆麵上冇有帶著笑意,他這段話倒還中聽,可惜反串的意味太重,如果高殷不是他的皇帝,連他都忍不住要過去把許盆揍一頓,許盆的表現讓高殷稱讚不已:“朕真是愛死他了,這得吃過多少毒藥,才能說出這麼傷人的話呀?”
齊將皆忍不住嬉笑,就連賀若敦等人都按捺不住,紛紛上前向周軍表明身份,爆出長安城發生的一些黑料,說明為何自己棄周投齊,讓城頭上的周人越來越崩潰。
偏偏他們還不能撤離,否則齊軍直接攻城,隻能硬著頭皮聽齊人訓話。而且八卦是人類的本性,看在韋孝寬的麵子上,他們還要裝出生氣的樣子,實際上耳朵都支棱起來了,恨不得抓把瓜果拿壺酒,一邊喝一邊聽個痛快。
投降的周將們之所以突然大膽起來,一是為許盆所感染,覺得就這傢夥都能得到賞賜,自己居然表現還不如他,實在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二是至尊顯然非常滿意,他們看不上那些賞賜,但通過這事兒能夠讓至尊記住自己,那便是值得的!
於是他們越說越上頭,之前在長安不敢說的事情,也在此時儘數抖擻,特彆是賀若敦,他甚至將自己作戰不力被免官下獄的事情說了出來,還把自己說委屈了,瘋狂暗示玉壁城民戰敗的下場,讓周兵聽得心驚膽戰。
可接著他們又大表玉壁城守軍的忠義,直言他們為國赴死、慷慨捐軀,若是投降反倒不美了,自己還是不如他們雲雲,陰陽怪氣的力度拉滿,甚至無從反駁:怎麼反駁?是跟著對方誇自己忠義,誇到全場尷尬,還是說咱們也可以投降呢?
這出單方麵調戲的鬨劇持續了一會兒,高殷問下去,得知攻城準備還需要一段時間,便道:“差不多了,讓那位重量級的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