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的射術聞名遐邇,下麵這員年輕小將明顯不是斛律光,所以他們猜測是斛律光之子。
高長恭便道:“我乃大齊天策上將,高長恭是也!”
“高長恭?就是那個稷山破了普六茹,齊主麾下第一猛將?!”
“在突厥領地內衝殺我國使者的也是他!”
周兵小起喧嘩,對下方的高長恭指指點點、品頭論足,羨慕嫉妒且恨。
畢竟高長恭實在太美豔了,光是那副容貌,就能讓男人淫心大動,更不用說他還是高澄之子、身份尊貴,又穿著華麗的甲冑,更增添了一層胭脂烈馬的韻味。
韋孝寬下令,周兵冇有再作挑釁,讓高長恭和程哲回到本部,程哲彙報道:“啟稟至尊,臣已備述聖意,奈何韋氏不察時變,欲螳臂當車抗拒王師。這些人自取覆亡,真是死不足惜!”
“你是齊人,難言周話,他聽不懂很正常。”
高殷不以為意,笑道:“韋孝寬自恃玉壁易守,因而驕大,卻不知誰建了這城給他。既然如此,就派一些周將去和他說說心裡話,也好讓他見一下故人。”
高延宗嘿嘿陰笑。
不多時,高長恭又靠近玉壁城,這次不獨他自己,還帶著一個人,他的雙手被繩索束縛,身上衣服樸素,或許是為了保持神秘感,頭上套著黑色的布袋,像是上刑場的犯人。
周人不知道齊人要做什麼,兀自嬉笑,但很快齊國就會給他們一個笑不出來的驚喜。
“國家也養了您這麼久了,至尊希望您為大齊做些什麼,對得起俸祿,至少說幾句話。”
那人一言不發,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高長恭也很好奇,於是伸手取下布袋,露出他的臉來。
赫然是王思政。
“那、那是……”周人震驚,不敢置信,就連韋孝寬都失去了從容,趴上城牆極力窺探。
“是王將軍!王將軍還活著!”
無數道目光集中在一人身上,隻見他表情緊繃,一如往年的堅毅,似是仍在堅守。
但此時睜開眼,見到的卻是以往自己堅守過的城池,王思政陡然胸悶,想要狠嘔一口鮮血。
高殷,你好狠毒!
當年王思政兵敗,本打算自殺,但將士們為了自己的性命,請求他投降,王思政不得已,便投降於高澄。
雖然高澄當時冇有殺掉他麾下的督將,但分彆囚禁在各州的地牢內,幾年後都死去了。考慮到王思政被俘的一年後,高澄就遇刺身亡,高洋登基稱帝,這些督將很可能成為了高洋取樂的玩具,淒慘的死去。
某種意義而言,王思政的屈節害了自己,也冇能救下督將,可謂兩虧。
但他畢竟是“壯誌高風”的王思政,是極好的標杆,那些不入流的督將死了也就死了,但這種有節名將是要好好對待的,因此高洋安排他為都官尚書、儀同三司,甚至照顧他的情緒,將他的名字改成隱,以王隱之名做齊國臣子——反正他名思政,字思政,改名而以字稱之,也就無所顧忌了。
高殷登基後閱覽諸臣名錶,得知這位老臣尚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借王思政的名號來打擊玉壁人心,因此在這次出征時,也將王思政帶上,但刻意掐斷了他的資訊渠道,目的也是為了給周國和王思政一個驚喜。
有什麼比攻打玉壁時,讓玉壁的建立者來勸降還要讓人噁心的呢?從實際發展來看,他們的確很驚喜,很有一種崇禎聽說洪承疇還活著的激動之情。
就連高長恭都覺得高殷這一手太惡毒了,殺人不夠,還要誅心。
不過這也是至尊一貫的風格,他快習慣了,至尊所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做,而且一種火上澆油的興奮心理湧上他的心頭,讓高長恭不得不聲嘶力竭地大呼:“此乃我大齊都官尚書王隱,至尊派他為使者,讓他說幾句話!希望你們聽了以後,能夠轉變心意,知道天命攸歸!”
又對王思政道:“故人相見,想必王尚書很有感觸,說些什麼吧,告訴他們,反抗大齊是什麼下場。”
王思政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但這一刻,他的確找到了活著的感覺:屈辱、痛苦、羞愧……
他的睫毛眨動,像是剛剛複生,嘴唇蠕蠕,好像要說些什麼,但城頭上的目光探來,又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那些目光不斷遊走,在確認了王思政的真身後,先是一陣喜悅,但很迅速地,又浮現出了一係列複雜的情緒。
那是猜忌、鄙夷、厭惡乃至仇視的眼神。
雖然冇有明晃晃的說出來,但其中蘊含的情感一窺就知:
你為什麼還活著?
你為什麼還不死?
你活到現在,豈不是愧對朝廷對你恩賜的榮譽?
你讓你的兒孫們,在周國如何做人!
無言的敵意,讓王思政似乎打了個寒噤:他已知道,他和過去的夥伴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因玉壁而締結的因緣,又因玉壁而斬斷。
王思政說不出話。
他身不由己,但玉壁城上的將士無法感同身受,現在是要禦守的狀況,但王思政的出現,將會不可避免地動搖他們的士氣,這不僅是用王思政的親身經曆,在玉壁守軍的心中蒙上一層陰影,更會讓他們懷疑,王思政是否把自己所知的玉壁情報,都告訴了齊軍,這便意味著許多佈防會讓齊軍有所防備,攻城更易,畢竟王思政是不遜色於韋孝寬的守城名將,他的意見,比得上其餘人百倍千倍!
“將軍,放箭……射殺吧!”
裴肅麵容神肅,向韋孝寬請示,內容讓周圍的周將大驚失色,卻不敢阻攔,因為裴肅說出了他們心中不可為人知的惡念。
王思政已經死了,他早就該死了,如今活著的,隻是一個長相相似的齊國臣子王隱!
韋孝寬看著下方的王思政,一股無力感湧起,不敢再多看,眼神不自覺地遊離其後,望向了齊主的車駕。
高殷小兒,須未齊整,奸邪卻更勝其父祖耶!
“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是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雖然韋孝寬抗拒天威,不得已為攻城之法爾,然攻城之前,亦當極展心戰,使敵疲懼不忿,則取城,輕也。”
諸將拜禮:“至尊此言,深得兵家之玄要,臣得聞之,幸而榮也!”
“你們猜王思政會說什麼?”
高殷扒開橘子,放一瓣入口中,諸將也來了興趣,紛紛說王思政會從軍力、國力或天命等角度來闡述齊軍的強大,勸韋孝寬歸降,雖然他們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至尊會喜歡聽。
“朕猜,他會讓玉壁堅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