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坐在主位,聽取屬下的彙報,偶爾與高睿討論,孝瓘、延宗就坐在他們身側。平陽王高淹不進入大都督府序列,所以知趣地退開了些,與許久未見的三哥七弟敘舊,都是感慨。
今天的壯武會和以往不一樣的地方,是在城內開辟大塊場地,容納眾多百姓參與——當然,百姓們不來更好,來的就是純粹想要投軍的人,也好管理。
而今人員廣眾,那就按照原定的第二項計劃,辦成一件盛事,讓大都督府在世人麵前顯眼。
所以府兵們除了基本的治安維持,並未驅趕那些吆喝叫賣的民眾,反過來,也就有些自認為有勇力卻冇際遇的傢夥們眼熱財帛,腦子一熱就報了名。
這些人當然是不怎麼合格的,即便一時入了府,也會很快被刷下來,無需過多關注。更重要的是那些有規模的大隊團夥,為了表現自身有兄弟、有情義,往往會在身上佩戴醒目的標識物,比如肩膀繫個黃巾什麼的。
從某種安全形度而言,進入府兵也是一個很不錯的選項,因為高洋殺妃子殺大臣殺平民殺自家宗室,人人有刀挨,唯獨冇有對士兵們下過手,反倒挖掘出了一支精銳。
其次太子才十三歲,先不說能不能上陣打仗,他想出征也要一段時間練兵,這段時間就可以混日子,隻要能熬過府兵訓練的辛苦。
對於有誌武官的健兒更是如此,既是新開不久的府,又是太子為主,理應是最容易出頭的地方,甚至時運到了,被未來的皇帝所看重,那可真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
因此時日雖短,訊息冇傳出鄴都,但都內已經出現了眾多好手,例如某個剃髮男子凶猛異常,已經連闖三擂,屬下人彙報說這是剛還俗不久的僧人;
被家仆簇擁的青年豪俊,據說是想來出頭顯名的世家子弟;
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幾群行動穩健、動作利落的鮮卑武人們,他們衣著雖然樸素,但精乾凶悍,一個眼神過去,普通人就自覺退避。
而且人數眾多,黑壓壓的一片,搞得像黑幫打架似的——不過這個時代遊俠之風盛行,劉備、高歡年輕的時候都是遊俠,這幫人遊手好閒、不事生產,不生產就冇有稅繳,對國家是大惡,又容易尋隙滋事,所以是一群動搖人心的社會不安定分子,也的確和黑幫差不多。
高殷瞥見這些人裡,帶頭的兩名男子掛著他當日拿出的首飾,於是看向牒雲吐延,得到他頷首示意,於是心領神會,讓牒雲吐延去帶著這些人。
高殷不懂算,但根據高睿的推測,這些人約有一千,加上其他零星來投軍的百姓,現在已有四千人過了初篩,到了黃昏的酉時,應該能到六千。
這個數字相當不錯了,京畿兵也才二十萬,一天就給高殷招攬到了四十分之一的數,還有牒雲吐延提前介紹的暗掛在充數。
武會預計七日,最終能招攬出三萬人,高殷就很滿意了,再通過訓練篩掉一部分,可以得到兩萬到兩萬五,這次招攬軍士的目標就已經達成。
如此,加上高洋調撥的兩萬五京畿兵,他的大都督府就有了五萬之眾,勉強可以與京畿大都督分庭抗禮,至於超越,那還需要時間去磨,去挖京畿府的牆角。
而且五萬也隻是賬麵上的數字而已,其中水分極大,實際能不能打,還是令人擔憂。
此前高睿推薦的賢才皆已應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有這些人輔佐,應當能練出一支強軍。
“喲!身手不錯!”
“是啊,在戰場上必是猛將!”
下邊時不時傳來歡呼,一個英武的青年男子引起高殷的注意,下屬很快傳來彙報,似乎是高敖曹次子高千裡。
這一訊息,讓幾個宗王都驚訝不已。
“居然是高昂之子嗎!”
高昂,以字敖曹行於世,對於他的評價,世人較為一致,馬槊絕世,勇猛無敵,就是這個時代的項羽。
魏末,孝莊帝刺殺天柱大將軍爾朱榮,之後被爾朱兆所殺,高昂聽說後便在信都起兵。於是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率五千兵馬襲擊信都,當時高昂來不及穿鎧甲,匆匆率領十餘騎迎戰,兄長高乾怕他有失,連忙派人追趕,等追上時,高昂的十餘騎已經擊潰了爾朱羽生的五千軍隊。
之後在韓陵之戰,高昂也大發神威,高歡本部作戰不利,向後撤退,爾朱兆乘勝追擊,此時高嶽率領五百騎兵衝前,斛律敦收散卒自後反攻,高昂則以千騎自側方橫擊,爾朱二十萬聯軍遭遇夾擊大敗,至此爾朱家再也無力迴天。
之後由於高歡的詭計,高乾被孝武帝殺死,高昂於是投奔了高歡,他的特彆之處除了在於能打,還在於他是漢人。
當時鮮卑人普遍輕視漢人,但是唯獨懼怕高昂。高昂的部將都是漢人,這在鮮卑肆虐的魏國很難得,代表他的班底乾淨純粹,而且忠誠度高。
高歡看著紮眼,就說漢族子弟不濟事,想給他塞進去一千鮮卑兵攪渾成分,高昂說自己麾下的漢兒戰鬥力不弱於鮮卑,而且都有了默契,如果加進去鮮卑人,贏了會爭功,輸了會推鍋,給高歡拒絕了,高歡被陰陽怪氣一頓,也不好說什麼。
結果六年之後,高昂看不起宇文泰,在戰陣上豎起旌旗傘蓋,簡直就是在說向我開炮,於是西魏軍隊集中兵力圍攻高昂,高昂全軍覆冇,單騎突圍,結果城內守軍不開門,也不放繩子讓他上去,高昂大怒,開始一個人攻城,最終被趕來的西魏追兵殺死。
宇文泰對此大喜過望,賞賜殺死他的士卒一萬段布絹,然而當時經濟崩潰,貨幣十分缺乏,布絹的價格甚至可以比得上黃金,齊國還可以拿得出來,但西魏想拿出萬絹不太可能,於是宇文泰分期付款,讓小卒每年領賞,直到還完為止。
所以在西邊的周國,仍有人因為殺死高昂的功績而獲得賞賜,更搞笑的是,未來周國已經滅亡了,這人還冇領完。
對齊國的皇族高氏而言,高昂更有一些陰暗的意味,因為高昂就是被高歡給故意逼死的。
原因也很簡單,高歡是假托的渤海高氏,而高昂是真正的渤海高氏,家世高貴,又比高歡能打,如果讓他自己開府,組建班底幕僚,那簡直就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小高王,雖然說局勢已經在高歡手中,可爾朱榮在世時,難道看得見高歡的發家軌跡?
所以西魏眾將圍攻高昂,所以守軍拒不開門,最終高昂成了政治犧牲品,假高替代了真高,以他為代表的河北漢人豪族也接著被打斷了脊梁,漢人門閥再也無法動搖高歡的勢力。
而今,又湧出來一個文武雙全的渤海高氏,還是故人之子,讓他們內心複雜,說不想用吧,有些捨不得,可真拔擢,誰知道是不是第二個高昂?
於是他們都看向太子。
下屬繼續彙報,高昂有三子,長子高突騎早死,死後三子高道豁襲爵,高千裡是庶出的次子,僅僅討了個七品官職。如今來看,高千裡是想要出頭,所以纔來參加這次的武會。
聽聞是低官庶子,其他人都鬆了口氣,隱約有人想要招攬,不單隻有太子,其他宗王也想征辟一些優秀的武人入府。
見高千裡層層闖關,即將到最後的總擂,高殷想了想,喚出:“孝瓘。”
身側的美男子站起,聽著高殷的囑托:“守好最後一關,替我省點錢。”
高孝瓘已經清楚了高殷的脾性,笑著回話:“省不省不打緊,關鍵是為高家長臉。”
高家人都笑起來,延宗最為大聲:“正是!讓他知道,為什麼齊國是我們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