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那咱們去食堂吃頓飯也不錯,我平日也在那用膳。”
以高長恭的地位,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私廚小灶,吃更好的食物,但他個性知足,就連得到的瓜果都會和將士們分享,作為軍中領袖,與士兵們同飲同食更是日常,這也有助於營中風氣,有蘭陵王在,加上至尊時不時會來視察,後廚不敢剋扣軍糧,士卒們深沐恩惠,將高長恭視作人美心善的軍中聖賢。
他也的確配得上這個稱呼。
眾將隨他來到食堂,這裡人聲鼎沸,士兵們排著隊領取膳食,一旁有執法的憲兵,穿著筆挺的軍裝,胳膊上繫著醒目的紅袖章,上文“天保”二字,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有人發出亢奮的叫嚷,那是搶到了今日特供,喜不自勝,其他人羨慕且嫉妒地看著,有憲兵在看著,也冇敢搶奪,隻能期待下一次自己跑得快一些。
早在大都督府時期,高殷就給士兵們製作了代表身份的犬牌,上麵登記了姓名、籍貫以及軍銜,如今他已貴為天子,便將這番舉措進一步推廣,也更方便他控製軍隊,掌握人數。
不僅查營時,會要求士兵們親自用犬牌蓋在名冊上,將吃空餉的情況降到最低,還在這食堂內設立了規章,每個搶到特供食物的士兵,都要在表格上蓋章,這也是一種統計方式,讚畫們平日的任務,也包含了統計士兵們奪取食物的情況,從中發掘出身體強壯、腿腳麻利的士兵,讓高殷對軍中底層的優秀人纔有一個大致的瞭解。
通過培養,這些人也許就能成為軍中傳令兵,這個職位可是十分重要的,要勘察地形、還要迅速傳令,是個危險而意義重大的職位,有時候甚至能影響一場戰爭的走向,著名的德國民族社會主義領袖希兒就曾擔任傳令兵。
出於各種原因,士兵中偶爾也會出現替人蓋章的行為,被髮現了就是重重懲處,雖然在這個時代不可能完全禁絕,但能做到差不多就已經足夠了,高殷拿出一部分後世管理的辦法,總能提高他對軍隊的掌控和建設。
忽然間,周圍產生些許騷動,士兵們都在盯著某個方向,興致勃勃的期待著,偶爾還說“來了來了”之類的話。
很快,一個身穿小圓領、窄袖口的奇怪道服的男子從側道中走出,手中拿著幾本冊子,還有一塊驚堂木,走到食堂內某個空無一人的桌子前,將東西放下,驚堂木一拍,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周將好奇詢問:“這是誰?”
“在軍中安排的說書先生,專門負責給士兵解悶的。”
這邊話音未落,先生就已經扯開了嗓子:“今天咱們要說的,是當今聖上、所著的《三國》!”
他的聲音拿腔拿調、抑揚頓挫:“第八十回……曹丕廢帝篡炎劉、漢王正位續大統!”
食堂內頓時響起熱烈的鼓掌聲,不用先生自己準備,周圍的士兵就主動把湯水吃食遞了上去,先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便娓娓道來:“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
先生口才極好,將華歆的諂媚語氣表達得惟妙惟肖,說完一連串的禪讓勸詞,又迅速切換成劉協形態,語帶哭腔,顫顫巍道:“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閒棄了?”
他的表情自然而哀傷,將許多士兵都帶到了情境中,一群三百年後的鮮卑人,彷彿真的在為漢人王朝的毀滅而心碎不已,就連周將們都忍不住心有所感,因為他們很多人在四年前,還親眼見證了類似的一幕,隻是當時的魏帝可不像眼前戲中的“漢帝”,有這麼多的悲哀要訴說。
又或者他根本訴說不出來了吧?
“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隱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儘……”
聽到這話,周將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現在兩方的大魏都冇了,再上演一場魏奪漢室江山的劇情,屬實是幽默過頭了。
齊人平時就在看這種東西嗎?訓練自己對篡魏的正當性和合法性?
不過宇文氏也乾了,大哥不笑二哥,何況現在他們已經是齊人,今日參觀正是蘭陵王帶他們領略齊國的軍紀風律,以後就是日常了,要慢慢接受。
“曹後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
一口飯猛然從烏丸軌的口中噴出來,其他人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烏丸軌心頭狂跳,這段話可太有名,也太像了,簡直就像傳聞中婁昭君訓斥高洋的話。
雖然人人都說天保帝是瘋子,但他看現在的齊主也不正常,把這種話拿出來堂而皇之的做成戲言、供人討論,就好像一點忌諱都冇有似的。烏丸軌甚至有些迷糊了,莫非曆史上的曹皇後真說過這樣的話?
他看向周圍,齊軍士卒們不是沉浸在故事中,對隱晦的隱喻毫無所察,就是眉頭緊鎖,微微點頭,彷彿得知了什麼隱秘、洞察了某些規律,心中大為滿足,甚至嘴角還帶著笑;優秀的故事,總是能讓不同的觀眾聽見自己想要聽的內容。
聞符寶郎祖弼被殺,眾人唏噓不已,又聽見曹丕建受禪台篡漢,壇前捲起一陣怪風,被吹得香火儘滅,曹丕驚倒壇上,忍不住拍手叫好,直以為漢室揚起最後的大風歌。
“早有人到成都,報說曹丕自立為大魏皇帝,且傳言漢帝已遇害。漢中王聞知,痛哭終日,下令百官掛孝,遙望設祭,上尊諡曰‘孝湣皇帝’。”
說書先生的桌案前已經堆滿了食物,還有些許錢賞,今日可謂是豐收。他內心狂喜,還是極力繃著臉說完詞:“漢中王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務皆托與孔明。不知西蜀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驚堂木一拍、重重收官,士兵們才從漢末風雲中醒過神來,不少人吆喝著讓先生再講下去,先生連連拒絕,用布把東西都收好,便下台去了。
高長恭一勾手指,先生就被人叫住,帶來蘭陵王身邊,說書先生顯得極為緊張:“見過蘭陵王。”
高長恭笑笑,安撫他道:“這幾個都是周國來的朋友,不日也入軍參戰,今天我帶來參觀一番,恰好見汝說書。汝說得不錯,至尊所著的精髓都被你提煉到了,包括那段……”
高長恭的沉吟讓先生一驚,急忙說:“那段是至尊所著原文,我等不敢刪改。”
“我亦知曉。嗯……汝的表現,我看在眼裡,這些是賞你的。”
高長恭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袋遞了過去,先生彎腰、攤開雙手接過,臉上喜悅叢生:“謝蘭陵王賞!謝蘭陵王賞!”
高長恭揮揮手,便讓先生離去了,又轉頭看向周國眾人,笑道:“諸位覺得如何,我們這大齊的食堂,和周國不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