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詩歌不分家,詩本就是拿來唱的。古人用喜詩歌相互酬唱、贈答,所謂的“贈”,就是先作一首詩送給彆人,“答”則是被贈者圍繞這首詩進行回覆,若贈而有答,則前者便為“唱”,後者稱作“和”,也就是“唱和詩”。
比如李白的《贈汪倫》,因為汪倫冇有答而和詩,因此李白便隻是贈,與此相同的還有“送”、“呈”、“寄”,這類冇有和詩的都不是唱詩,而答詩則標上“答”、“酬”、“和”,若是希望表示得更尊敬些,還可以在前麵加上一個奉,例如白居易的《奉和令公綠野堂種花》,“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桃李滿天下便是此詩中出現。
這個時期的贈答體已經十分發達了,梁武帝的太子蕭統在他的《昭明文選》中還專門立了一個“贈答”詩類,從漢末王粲到二蕭之際的數百年間,收錄了八十餘篇在其中,是為一大文類。
除此以外,詩歌唱和的形勢還有聯句,“人為一句,連以成文,本七言詩”,大家即興在宴會上搞詩詞接龍,最後拚成一首詩;應製,臣子根據皇帝的要求和提問,君臣之間互相贈答或一同創作,和聯句很像;同題,根據同一個主題進行體裁、用韻相似的創作,這些也都算作是唱和詩。
李靈德的七言律詩在無形中規定了韻部,提高了一定的難度,一時間難住了高永徽、高靜等女官命婦,從這場麵看,卻像是李氏在文采上豔壓群芳。
不過齊國廣大,有文采的女人也不止李靈德一個,鄭令儀此刻出席,不算失了禮儀,反彰顯其對自身文才的自信,因她迅速地迴應了李靈德,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諸人都想看看王妃和帝嬪對上,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鄭令儀的動作比起李靈德大膽的多,李靈德不願起舞,然而鄭令儀此前養傷許久,近年纔好得完全,對健康的身體珍惜寶愛得緊,更加上至尊喜愛身材苗條、身段柔軟的女子,因此她下了些功夫在舞蹈上,此刻正好扭動起來,搖晃著凝脂般的香軟玉體,手裡打上節拍。
不少比丘尼是王室女伎出身,對樂理精練純熟,此刻舉起絲管簫笛,隨著鄭令儀的動作吹奏起來。
鄭令儀也不急著吟詩,而是踏著舞步,在宴會的四周盤旋,旋律隨著她的身體跌宕起伏、像是有無形的音符在推動,諸命婦的情緒被她所挑動,也跟著搖晃起來,就連李祖娥眼角都帶出笑意,場中諸人的情緒完全被她所拿捏了。
到這時,鄭令儀才感覺氣氛已經烘托足夠,便輕啟朱唇,緩而和之:
“丹霞漫染雲宮色~上林花發鬥芳姿~”
“瓊雲壓檻千重豔~寶霧縈空萬縷絲~”
她一邊唱著,一邊揮出袖子,即將落地的櫻花花瓣被席捲而起,像是纏繞著、保護著鄭令儀的衛士,鄭令儀笑著、跳著,躲避它們的追趕,像是天地所鐘的花神。
“不羨扶桑千歲壽~願拾菩提十八子~”
“東君自有輪迴手~天香萬豔總不遲~”
一曲舞畢,鄭令儀恰好來到李祖娥麵前,她向著太後微微行禮:“臣獻醜,讓太後見笑了。”
李祖娥冇有立刻回話,似是仍沉浸在舞樂之中,她看向階下諸婦,見喜悅喝彩之人不少,便朝鄭令儀微微點頭:“令儀色舞雙絕,文采也不輸男兒,想來至尊可是得了一名賢內助啊。”
“豈敢……”
鄭令儀笑著,李祖娥便派人為她和李靈德賜下賞物,她們本人對受的賞賜倒不怎麼看重,不過這在其他的命婦眼中,卻豐厚到令她們嫉妒發瘋,連忙舉起酒杯,大聲吹捧和歌頌。
熱情推動著鄭令儀回到妹妹的身邊,她與周圍的姐妹嬉笑交談,等風頭稍歇,纔看見妹妹鄭春華身姿不動,隻是拿起團扇,低低的說了一句:“姐姐何時又學會了新舞?今日的表現,真令春華大開眼界。”
“夫人說笑了。”一股無名火起,鄭令儀端坐,也舉起團扇,遮住自己的臉:“這方麵,你的天賦可比我強些,不然……”
她止住話語,提醒自己不要亂了方寸,將火氣壓回去後,才重新說著:“汝畢竟是我妹妹,現又掛著瑜伽之責,不好賣弄身段,這搔首弄姿的活兒,我便替你做了。”
“勞姐姐費心了。”
鄭春華沉默,而後微微說了聲。
“彆客氣,現在幫你也是幫我自己。”鄭令儀轉過頭去,看向不遠處的李靈德:“太後欲捧其侄女為後,使李氏獨大。這心思太明顯了,算盤珠子都打在我們臉上了,彆族且不論,真當我們鄭氏無人嗎?”
鄭春華笑了笑:“不僅有,還是兩個。”
鄭令儀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親情,不自覺地流露笑意,心中卻有些苦澀:“所以這和詩,你聽出來意思了?”
“櫻花雖美,也不必為它的花期短暫而哀傷,花開花落皆自然,後續還有繁花相繼開放……”
鄭春華斟酌著用詞,目光掃射外圍,仍保持著笑意:“東君自會出手,萬豔迭次輪迴,齊國的主人不是她們李氏,而是……高氏。”
“很好的提醒呢,我覺著太後是領會意思的,她的臉頰略略吃緊了些。”
“那就好。”鄭令儀鬆了口氣,欣賞起李靈德的麵色:“李氏隻不過占了一個主位,如今至尊更寵愛的還是我們滎陽鄭氏,他最親信的蘭陵王,不也是娶了婧芸麼?我們……”
“不用急著考慮這些。”鄭春華微微搖頭:“現在大業未成,至尊滿心為此煩憂,故而暫離鄴都,去晉陽鎮守。我們要替他守好這座國都,不可為了私利而壞了國家大計。”
“再者說……這第一輪較量,也輪不到咱們登場,不是還有這位主麼呢?”
鄭春華朝皇後的方向遞了個眼神:“等她和太後分出個勝負,咱們看情況再做決定也不遲。”
鄭令儀見到皇後的表情,忍不住嗤笑起來,連忙用團扇遮擋、取瓜果食用以掩飾。
(我是誰?我在哪?她們在做什麼?)
鬱藍眨巴著大眼睛,表情凝固而略顯呆滯,彷彿在看一出無法理解的戲劇。
事實上她的確看不懂中原女子的風情萬種,在這片由櫻花掀起的文雅風潮裡,鬱藍明明是端坐上首的皇後,卻像一艘擱淺的孤舟,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自鄭令儀後,又連續出來幾名女子接續她們的歌謠,繼續頌唱下去,內容也多是祝詞,主要是向太後祝福,而後便是她這個皇後,可在她們巧笑嫣然的麵容之下,鬱藍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輕蔑。
這令她大為光火。
她聽不懂那些繁複的典故,看不明白那些含蓄的眼神交鋒,更無法理解為何簡單的祝福要包裹在如此層層疊疊、令人費解的辭藻之中。草原的出身帶給她豪邁,也讓她無法對這套中原唱和詩的雅集傳統感同身受,隻覺得她們自顧自的就唱了起來,隨後嬉作一團。
命婦們吟誦時望向她的、看似恭敬的眼神底下,那絲若有若無的輕蔑與排斥,似乎浮現出些許苗頭。
如果高殷知道此事,估計會直呼霸淩,可這卻是中原貴族賞花遊宴的固有曲目之一,融不進去的其實是皇後。
高殷若在,這種事情也不會發生,但現在則讓鬱藍在中原文化認識上的軟肋全部暴露了出來,她眼睜睜見著李祖娥、鄭春華、李難勝等中原人說著她不是很明白的典故和諺語,她們在笑,在交換著她不懂的密語,將她這個正宮皇後隔絕在外。
這種感覺,就像被不認識的人包圍著,又用自己聽不懂的話來互相交流,直直生出一種“這些人在謀害自己”的錯覺。
也可能不是錯覺。
那些笑聲,是在輕視自己罷!不然那李難勝,何以多看了自己一眼呢?!
這些中原女子,各個虛軟嬌弱,若是比射獵,豈有一個是自己的對手?
可恨自己卻不能把兵馬帶出來耀武揚威,不然若是讓小瘋子知曉了,也會大為惱怒,責怪自己不懂事!
但誰讓他把自己丟在這裡的?
鬱藍目下一酸,略略感到委屈,恰在這時,聽到了太後的發問:“今日的賞櫻宴,皇後覺著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