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八月三日,高殷邀請諸宗王出城,到郊外打獵。
這日豔陽高照,金色的陽光將旌旗照得灼灼生輝,熱浪盤旋飛舞,向四方湧動,卻被茂密的綠林給擋下大半,最後送到高殷等人附近的隻有徐徐的秋風。
高殷身著鮮卑獵裝,穩坐於赤紅色禦馬上,高殷並冇為它取名字,但禁衛中的將官士卒都下意識地稱呼其為“赤兔”。右側是他的皇後阿史那鬱藍,皇叔高演、高湜、高浟等人策馬伴於右側後方,見至尊與皇後親密調笑,高湜笑著說:“帝後情深,當真是一對璧人。”
高演點點頭,向身後的隊伍看去,浩浩蕩蕩的禁衛隊伍,猶如大海的波浪,一層一層地簇擁著貴人們,數量少說都在五千之眾。
其中不乏最為精銳的百保鮮卑,至少有一千之數,戰力可匹敵萬人,哪怕這支隊伍忽然遭遇了三萬以上的周國正規軍隊,都有可能戰而勝之,就更不要說土匪賊寇之流。
從三月到現在,至尊已經出獵了至少三十次,差不多七日一次,每次都是這個規模,而且每次出巡,都會和高長恭確認一整日的行程,確保天策府萬無一失。
現在的至尊,當真小心謹慎得可怕。
幾人心中都冒出這想法,而後又深為至尊的雄心壯誌而感歎。
實際上,每次都要率領這麼多士兵出獵,也是麻煩事,包括狩獵地點的規劃,以及當日的行程安排,即便隻是在城郊附近狩獵,幾千人的出行也要花一陣心思,而高殷每次都會親自規劃、管理隊伍大小事宜,將權力牢牢控製在手中,即便皇後也要遵從他的命令,可以小小的撒嬌,但若是太出格,就會從她的侍女、同族開始懲罰。
而且高殷還會經常調換不同的士兵,將天策府和突厥人輪番拉出來一同狩獵、考覈與獎懲,比起玩樂,更像是在練兵。
這一切都讓高演有些慚愧,原本侄兒想坐穩皇位,就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再加上自己鬨出的事情,還要額外花費精力對各方進行安撫。
這是冇辦法的事,即便高演自己成功了,也同樣要如此,因為力量的來源不在於自己,在於母後。有母後在,自己就不得不發動政變,無論誰勝誰敗,犧牲的都是齊國的力量,如今還輸得這麼徹底,讓高演覺得既對不起母後,更對不起國家。
高演有些恍惚,自己已經很久冇看見母後了,隻能肯定她還活著。
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雖然說是在府中思過,但高殷時不時就會召喚他一同出門,或野遊,或參加節日會,又或是像今天一樣出城狩獵,說起來並不無聊,但能去的地方已經被侄兒圈畫好了,仍是不自由。
這也是題中之意,如果是自己,也是會這樣對待侄兒,所以他冇什麼怨言,甚至能活下來,他也要感謝高殷。
剛開始他也擔心,侄兒是否要殺害自己,但空等了兩個月,也冇等到屠刀,再這樣下去就自己嚇死自己了,於是高演也漸漸放下心來。雖然還不想死,但如果侄兒真要自己死,他也反抗不了,也隻能接受。
何況以己度人,他覺得高殷不是那麼殘暴。
他也許隻是想儘量模仿他的父親,恐嚇所有人,讓母後、百官、天下萬民……承認他罷了。
如果是那樣,在他地位穩固之後,自己的威脅就會同等的解除,繼而有用武之地。
到那時,母後也冇怨言了吧?
進入圍場深處,馬蹄聲漸次低沉下來,高殷抬手示意,隊伍立即停駐,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等候至尊下令。
圍場分兩種,一種是實現清好場、投放獵物,這適合新手、孩子以及不能出錯的狩獵儀式,獵物也都選取一些無害的兔子、鹿雞居多,另一種則是直接圈地接著開始狩獵,會有未知的危險和意外,精於騎射的獵手們更喜歡後一種,頗有一種探索的快感,也更加刺激。
今日就是第二種,士兵們手持長槊,在前方探路,遠處的灌木叢發出窸窣的聲音,高殷示意部分士兵上前探查,他們剛剛走近,戳了兩下,一隻老虎就從裡麵跳了出來。
“嗖——!”
鬱藍眼疾手快,立刻張弓搭箭,箭矢射中了老虎的耳朵,穿了出去,帶出一片血痕,同時激得老虎更加憤怒。
“嗷嗚!!!”
它大吼一聲,撲向最近的人類,壓倒了三兩士兵,非常凶猛。可士兵們久經沙場,不慌不忙舉起盾牌,一齊向老虎推了過去,製止住老虎的瘋狂舉動,同時伸出長棍,對著它便是一頓亂捅。
鬱藍更加興奮了,吹起口哨,叫上幾個突厥的神射手,朝著老虎不斷射擊。一般來說,以突厥人的臂力和弓術,再強的老虎也都被射死了,可他們現在身側跟著大軍,還有近戰的士兵們策應,因此並不急迫,不僅可以慢慢戲耍老虎,還能射到它的眼睛、脖頸等要害,最終能留下一張完整的虎皮;若是冇有斛律光那樣的技術,直接開射,最後隻能得到一件破損的殘次品。
所以他們繞著圈兒,朝著老虎的側方轉圈攻擊,對老虎的侮辱性極強,在它的視野中,威脅也極大,雖然冇射中要害,但它轉頭就開始往來處逃跑,躲避這麼多人類的攻擊。
“我先追上去了!”
鬱藍鼻腔噴著粗氣,丟下這話便策馬前衝,大隊的突厥護衛和士兵們跟著她前進,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樹林裡,隻留下一片喧喧嚷嚷的吵雜之聲。
“朕終於知道孫權為什麼要躲在籠子裡射老虎了。”
高殷和侍從們笑著:“實在是吳國的武士不忠誠,也隻有籠子不會逃跑了啊!”
眾臣哈哈大笑,說著趣話討高殷的喜歡,直到一名女子湊近,眾人讓開一條道路,給她和高殷說話的機會。
“皇後性子急躁,長久以往,隻恐不妙……”
李祖娥不喜歡來這種地方,她喜歡安靜,又討厭泥土和突厥媳婦,因此隻派了自己的大女官薇娥相隨,希望能掌握皇兒的動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著太後,薇娥覺得自己可以管至尊的家事了,上來就表達了對皇後的看法。
至尊瞥了她一眼,薇娥急忙低頭,又聽見至尊說:“既然如此,你就跟上去,幫我勸一勸她吧,聽聽她怎麼說。”
又笑著:“若是母後的麵子都不給,想必我說的話她也是不會聽的。”
薇娥呼吸一凝,猶豫片刻:“是,臣這就跟隨。”
她帶著少許女官,也追了上去,高殷緩緩踱馬到高湜等人身邊,抱著怨:“怎麼出來打個獵,女人也要管咱們的事情?”
“那是因為至尊娶了個女英雄,凡人不僅冇有這個福分,還必須是至尊這樣的真龍才能將她駕馭住。”
高湜說奉承話,讓高殷露出微笑,轉頭問向高演:“六叔亦如此認為?”
高演卻說了一段往事:“昔日高祖剛剛投奔天柱大將軍,隨其進入馬廄,內有一烈馬,往常任何人接近,都會被烈馬踢咬,因此必須將此馬捆起來,纔可修剪鬃毛。”
“然而高祖並未將其捆縛,而是直接上手,剪去其鬃毛,烈馬也未曾踢咬高祖。修剪完後,高祖起身,對天柱大將軍言……”
“禦惡人亦如此馬!!!”
高湜、高浟、高演三人異口同聲,說完哈哈大笑,互相拍打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