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不斷有南人湧入,因此南人來此投奔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要做到高殷所說的地步,到底是有些夢幻,誰都知道好,但就是做不到。
這需要一個極為清正和剋製的將領坐鎮淮南,不貪功、不豪奢,甚至要有些冇脾氣,但又需要足夠的威望鎮住底下將領。
齊將就不需要多想了,而投奔來的梁人,又不好給他們這麼高的位置——一個類似的已經在荊州擁立小皇帝了,實際上就是割據軍閥。
所以唯一可以相信的,隻有……
“隻有宗室。”
高殷進言:“漢有諸劉、魏有諸元,當遣宗室大將鎮於淮南,屯田備戰、廣結南人之心,為將來做準備。”
重用宗室是南北朝的主旋律,雖然有八王之亂和蕭衍代齊這種事情發生,然而這隻是果子落在了宗室身上。
宗室、外臣、外戚、宦官……哪一個都不可以儘信,但也不能放棄任何一方,而且在早期的割據時期,宗室纔是最可信賴的。
高洋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點頭。
過了一會兒,才問向高殷:“汝以為,誰可當之?”
“請托平陽王。”
高淹是高歡第四子,也是此時的京畿大都督,和高殷有著簡單的接觸,而今是時候替他謀取出鎮一方的權力,進而換取他的支援了。
高洋點點頭,高淹是庶子,而且性格沉穩寬厚,確實令人放心。京畿大都督的兵馬被他掌握了一段時間,也該換人了。
淮南此前是梁朝故地,漢人的影響力不小,而高殷一係是齊國內部漢人的代表,淮南隱約為高殷的自留地。
所以讓高淹過去,一方麵是給他地方兵權,另一方麵也是把他收入高殷班底,加上高殷這次戰功赫赫,會有不少人支援太子,進而協助他控製全國。
不過想放高演高湛是不行的,一個是冇有必要,另一個是把這些鮮卑勳貴的代表人物拉到地方去,很容易被看作是流放,引起激烈的反對。
而京畿大都督一職,就由高歡第五子、彭城王高浟接任。
今日要聊的公事也基本上結束了,高洋的語氣慵懶起來。
“二士爭衡,如之奈何?”
楊愔和高德政,既是高洋最親近的左右手、策劃高洋篡位的從龍元老,也是高殷的輔政班底領袖。
他們最早都是高澄的班底,高澄死後被高洋繼承,是高洋統治的基本盤之一,但兩人各擁派係相互傾軋,隱約對立,都希望打倒對方繼而成為高澄舊係的唯一領袖,而這種情況,高洋也難以製止。
曆史上最後一年,為了穩固高殷的地位,高洋終於選擇了一種解決辦法。
怎麼辦?隻有殺。
既然楊愔和高德政不和,那就從中挑選一個代價更低的出來殺掉,讓整個班底保持純粹,這個價值更低的人,很不幸就是高德政。
此前高洋並未打算和高殷細說這些,他才幾歲,此中之事不足道也。
但如今上了戰場,也通了政務,就不需要自斷一臂來完成他麾下之人的團結,而是可以和他商量,看看他怎麼想。
“楊相為國典選人才二十年,頗為用心。然而士多以貌取,時人曰‘貧士買瓜,取其大者’。”
高洋笑了笑,看來高殷是不大喜歡楊愔的。
其實高殷對楊愔本人冇什麼惡感,隻是單純覺得這位楊相的腦子不行。
高殷登基後,楊愔很快上奏辭去開府的職位以及開封王的爵位,大肆裁撤冗官。
他當然可以這麼乾,畢竟以後撈回來的機會多得是,但這樣一來,就把許多失去官爵之人逼向了高演、婁後,從這就可以看得出,他考慮事情優先偏心自己,而不是站在君主或國家的角度,有能力但忠誠度不夠。
其次就是莫名其妙惡了高歸彥,想除去二王但計劃又不周密,結果被二王所察,彆人讓他不要去宴會,還是他自己堅持去的,當時就被人把眼珠子打掉出來。
再加上他和高德政搞政鬥這件事,明明晉陽軍閥的事情都冇解決,就開始爭奪權力,分不清自己是大小王。
三件事加在一起,讓高殷很不喜歡楊愔,而且楊愔的忠誠也不一定能相信。
由於掌握人事權二十年,讓楊愔擴大了自己的朋黨,是高洋親黨中最大的次級派係,又尚了前魏帝之後、太原長公主高靜,藉著姻親關係拉攏到了一批外戚。
雖然這個時代的人看不懂,但高殷可太熟悉了,這個路子不就是隔壁老楊的路線嗎?
試想若是楊愔有女兒,嫁給了高殷,而後生下楊家外孫,高殷再莫名其妙的病危,那大權不就完全落入了這位楊相手中?
到時候楊隋朝照樣誕生,不過不是在周國,而是在齊國了。
權力的誘惑,足以使一個人麵目全非。
“昔年文襄遇害,蘭京持刀入房,屋內有元康、季舒與楊相。元康以身體遮蔽文襄,身遭重創,而楊相與季舒一個逃脫,一個墮入茅廁,方纔倖免於難。若楊相當初同樣護文襄,隻怕便無今日之相位啊。”
這話說得殺人誅心,彼時已經是正統繼承人高澄的臣子,且是已經能謀劃篡魏大事的心腹重臣,遇到大事時仍不敢用性命去保護主上。
那到了高洋這裡,他的忠誠是可信的嗎?到了高殷這裡都轉到第三手了,又敢保證他冇有異心嗎?
而且這其中還有很讓人難繃的一點。
陳元康護主而死,死前請祖珽寫信,說了些家事,還說祖喜欠自己東西,讓家屬去找祖喜討要。結果祖珽這個擬人生物直接把信藏起來了,自己去找祖喜要東西,得到二十五錠金子,隻給祖喜留了兩錠,其餘的全部自己拿走。
同時祖珽還跑去偷了陳元康家裡幾千卷書。
最讓人難繃的是什麼呢?是祖喜懷恨在心,去和陳元康的弟弟們說了這些事情,他們大為不滿,於是去找楊愔報告。
結果楊先生皺著眉頭說,這種事情暴露出去,對陳元康又冇好處,把事情給壓了下去。
所以說楊愔這個人實在是太極品了,幾乎是刻薄寡恩的代言人,君主被刺殺,前同事護主而死,即便自己做不到,楊愔也該尊敬佩服陳元康,何況這件事完全是陳家受害。
結果人一走,茶就涼,一點同事愛都冇有,這樣的人,高殷可不敢相信。
高洋還從未從這個角度考慮事情,被高殷這麼一說,頓時回憶起了他好大哥的死因。
雖然利好高洋,但高洋還是頗為悲愴的,站在君主的角度,他可不希望自己是那種死法。
高殷說得很對,如果臣下關鍵時刻不能儘忠,那他就不配得到國主的寵信與扶持。
高洋輕哼一聲,命人取來紙筆,寫了些東西,並冇有給高殷看。
雖然他相信現在的高殷有能力去處理,但自己先幫他料理了,就會更輕鬆,隻是不再像曆史上一樣,殺死高德政了。
高殷接著進言:“請召杜輔玄還朝。”
高洋微微側目,又有些不悅:“汝何以用他?”
杜弼字輔玄,很早就追隨高歡了,算下來也是三朝老臣,不過在篡魏的事情上反對高洋,因此被高洋嫌棄。
之後高洋還問過杜弼,治國應該用什麼樣的人,杜弼直接來了一句鮮卑人是拉車的馬客,治理國家還是得用我們中國人。
作為精神鮮卑人,高洋大為光火,但冇殺杜弼,光從這次冇殺就足以看出杜弼的資曆是有多老,堪比東吳的張昭。
然而這次不殺不代表下次不會,杜弼不僅懟高洋,也懟高德政,這些臣子無一例外在他眼中都是垃圾。
更因為杜弼與晉陽軍方淵源頗深,態度上又曾經反對高洋篡位,屬於站隊錯誤的失敗者,因此被趕到了海州做刺史,他的長子次子四子也都各自貶走。
所以他曆史上所謂的“喝酒喝多了,越想越氣,就派人去殺了杜弼”,多少有點遮掩和抹黑的意思,實際上是感覺杜弼是漢人,卻屬於晉陽一黨,和太後關係也好,會壓製住高殷班底的高德政、楊愔等人。
所以高洋先殺了高德政,讓高殷派係暫時矛盾消散,全力輔佐高殷應對晉陽的挑戰,而後又殺了杜弼防止他乾擾漢人世家。
可惜楊愔就和他選人的標準一樣,取其大者,中看不中用,把高洋苦心設計的托孤局,硬生生盤成了孤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