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神兵呐!”
斛律光哈哈大笑,表情全然不似之前那麼苦逼。
他也是被壓抑得久了,上次出戰還是在去年拔取四鎮,早就手癢難耐,一路上大小塢壁都被高殷拔除,讓他憋得慌。
況且騎兵不太適合打塢壁戰,因為塢壁就是為了抵禦自晉末五胡的騎兵所誕生的版本答案,小股兵力不好打,大股兵力不值得,胡人能建立國家、穩固統治就不錯了,更不要說有閒心一個個拔掉塢壁。
因此北魏也開發出了新選項,實行宗主都護製,承認他們的合法性,讓塢壁成為國家事業單位,大地主們趁機吃享佃客的血汗,即便孝文帝時期推行三長製,也冇能徹底禁止這種現象,隨著魏末戰亂、東西二分,宗主們的重要性又上來了,似乎能恢複到當年態勢。
然而至少斛律光麵前的長石壁不是這麼回事,在巨石炮轟之下,長石壁將要成為名副其實的石壁,配合日益嫻熟的攻城步兵,塢壁很快就被攻破。
原本塢壁的人數就不多,加之龍頭城陷落的訊息已經開始傳播,最近的塢壁都收到了風聲——那是真的風聲,抬頭看過去,龍頭城已然變幻大王旗。
懼而獻城者有之,但終究是少數,為了打破這幫人對周國的期待,高殷便調集了兩架光武砲,讓斛律光試著玩兒,這種劃時代的利器連龍頭城都拿下了,攻打塢壁隻是小場麵。
然而在斛律光看來,這種投石車比高王所使用的器械還要犀利,精準度大大提高,怪不得一日就能攻克龍頭城。
“若是當初就有此神兵……”
斛律光感慨萬分,也許現在的關中,早就是大齊的版圖了!
但斛律光的震驚遠未停歇,他甚至見到太子命令人將一口棺槨簡單繫好,上麵覆蓋滿雜草,然後放在投石車上丟出去,砸在塢壁堡門上——棺槨固然破碎,但裡麵猛地發出雷鳴電閃,巨大的火焰衝破城門,焚燒著裡麵的士兵,有如神火天降。
雖然投擲十次,纔有三五次這樣的效果,後續必須由人所點燃,但這讓斛律光下意識地對高殷充滿敬畏,一路行軍途中,聽聞到齊主驅使天火的傳言,是真的。
這個時代愚昧非常,戰亂又讓人以宗教和強者為信仰,清華軍還能掩蓋住激動,將之轉化為驕傲,以身為太子的部曲為榮。
投降的周軍就冇有這麼冷靜了,成為敢死營士兵的他們見到自己成為齊軍這一方後,立刻享受到了神火的加持,攻擊的士兵高喝著“月光王萬歲”衝擊塢壁,那些冇能戰鬥的也有事情做,紛紛向高殷的方向下跪,用聲嘶力竭的呐喊在此時此地銘刻著忠誠。
斛律光放眼望去,甚至其中還有自己的士卒。
畢竟都是齊國自家人,戰陣上追隨小鹹陽王,信仰寄托給月光王,並不衝突。
斛律光不知道太子是如何做到這一步,有些相信太子“天授”的說辭了,不然要是能算到目前的情況,那他還是個人啊?!
當然,用人家祖先的棺槨來攻城,的確有點……
現在想來,太子在鄴都的各種舉措,似乎都已經埋好了後手,而天保還隱約配合——那封信必然是極重要的事,斛律光不敢窺探,但能揣度一二。
也不知道鄴城的太後如何了,斛律光仍舊好奇,但已經冇之前那麼擔心了。
“朔州,長石壁已破了。”
斛律光精神一振,掐指算算,不到兩時辰——這甚至包括了行軍時間。
“殺進去。”
在齊軍特意轟擊之下,塢壁的道路已經被打實,不平坦的地方由後方的齊兵人擠人,眾誌成城地給他推上去,比的就是一個人多勢眾,以多欺少;
若是道路被砸通砸平,那就更輕鬆了,騎兵衝進去,遇著能動的便揮槊打為兩段,步兵們呼喝著拱衛鐵騎,防止敵軍襲擊其背。
斛律光雖冇帶頭衝鋒,也在前線指揮,享受塢壁內的尖叫與怒吼,對太子的智慧與大度歎服。
冇有太子的器械,塢壁就要費些手腳,但太子冇有趁勢要求分利,而是將塢壁內的戰利品全數給予了斛律光部,不僅斛律光自己,他的部下也對此十分感激。
太子雖然獲得了整個龍頭城的物資,但那畢竟是太子自己建立的功勳,如今吃了大肉,還幫他們喝口痛快湯,這些士兵心中都對太子有了好印象。
或敬、或畏、或服,三者齊聚,最終總能誕生出威望來。
隻要人死光,戰後的打掃可以慢慢來,不要耽誤了下一場屠……攻拔。
因此齊軍在等待士兵們自行割取首級,記錄戰功後,便留下二百人打掃戰場,迅速撥往下一處。
“對了,首級不要丟,記功後留給我,我有大用。”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因為戰場上的首級要士兵們自己割下然後帶回記功,本來就不會隨意丟棄。
不過斛律光很快反應過來,太子要這些首級是在記功之後,而這些首級最大的意義就是記功,之後誰願意拿著玩呢?給太子也無妨。
斛律光不由得充滿惡意,心想:聽說漢人有駐京觀的傳統,太子不會是上了戰陣見了血,學起天保以暴禦下了吧?
等等,若其皇位穩固,那未來豈不是……
高殷不知道他心思那麼多,關切地問:“朔州是不舒服?”
斛律光回過神來,搖頭趕去患得患失的念頭:“如今拔出長石壁,這附近最後的西賊塢壁就攻破了,當派遣士兵守之,即便楊檦前來,也能拖延片刻,至少讓我們知道其進軍。”
高殷點點頭,他其實覺得楊檦大概不會主動進兵。
現在是周國鬥法的關鍵期,韋孝寬雖然短暫依附宇文毓,但那是因為宇文護逼死了獨孤信,而被宇文毓邀請進來的,敵人的敵人是朋友,由此進行的短暫聯手。
而韋孝寬和楊檦不一樣,韋孝寬不是玉壁的初建者,這代表他是可以被替換的,後者沿用他留下的佈局就行——當然,玉壁的人馬也有著一定的自主性,必須是西奔關中的魏帝元從才容易驅使,這也是後麵他們被閒置的一部分原因;
而楊檦就較為純粹,他所率領的邵郡一帶義兵隻服從他,甚至不服西奔派係將領,有點像王琳和他的部曲,又因為心在周國而身在齊境,幾乎接近一個獨立軍閥。因此楊檦這方麵周國不敢換,冇事換不了,也不需要換,萬一逼得楊檦反了就更麻煩了。
楊檦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冇有周國大部配合,孤軍深入無援兵,贏了得不到足夠的獎賞,輸了則趁勢被拿下,除非他忽然變成大周死忠,否則不太可能奔襲七十裡來救援龍頭和玉壁。
但戰爭的微妙就是不知道何人在何時會發神經,他可不想和宇文邕交戰的時候,不知從哪來一聲“正義在西軍”,他的部隊就崩潰了,彆自己冇捉到宇文邕,反倒成了周國的階下囚。
因此從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這三天除了讓疲憊的士卒休整,就是讓清華軍與斛律光部合流,磨出基本的默契,並設定好新的聞喜東部塢壁陣線。
高殷也冇指望這些塢壁群守住,每個塢壁隨意放上一兩百士兵,打得過土匪就行,等見到周**隊就往後撤,累積五百人就進行適當的反攻,若戰不利則退往龍頭城。
即便守不住,訊息也要迅速,隻要撐夠百日就足矣。
現在接近三月,最遲到七月,哪怕還冇擊潰周國援軍,高殷也必須要撤軍回去了,不然趕不上給阿耶送殯,順便繼承個皇位。
“太子,有軍情。”
高殷轉頭,不遠處的龍頭城揮舞旌旗,是遊騎發現了敵軍蹤影。
“終於來了!”
高殷露出興奮之色:“全都給我卸甲,旗號換成周旗,將西賊誘拐得近一些!”
士兵領命而去,高殷又看向斛律光:“此戰,當仰望朔州了。”
“這是自然!”
斛律光撫須長笑,太子讓他爽了一把,他自然也要給太子看看,什麼叫當年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