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算自己半個未來嶽丈,丈人見女婿不順眼正常。
高殷快步走近,握住斛律光的手,笑著說:“殷等候朔州多時矣!”
斛律光漸漸習慣了高殷這個態度:“未能趕上龍頭一役,與太子並肩作戰,光實屬慚愧。”
這話還頗有些幽怨,高殷隻能回他:“兵貴神速,朔州自晉陽而來,更加辛苦,殷便代勞這些小事。”
聽高殷說得輕描淡寫,斛律羨忍不住眯了眯眼。
戰績就是一切,這麼大的軍功還在謙虛,往好聽了說是謙虛,往壞處講就是在裝暗逼。
不過他是太子,裝得了這個逼,他們還要連聲稱頌。
說完了客套話,斛律光從懷內摸出一封信來,恭謹地遞上。
“這是臨出行前,至尊讓我帶給太子的密信,囑托我必須親手交到太子手上。”
說到高洋,場中的氛圍就有些陰冷,高殷莫名有些心虛,自己扯他虎皮的事情給知道的話,高洋不會生氣吧?
“麻煩朔州了。”
高殷伸手接過,讓侍者侍奉斛律光等人,自己轉入後堂,想了想,讓其他人幫自己開啟信件。
確認冇有問題,高殷拿了件薄紗遮在頭上,這纔開始看起信件。
【道兒親啟:】
【頭一遭率軍出征,感覺可好?不好亦需憋住,這就是軍國事,汝努力討來的,自當一力應承。】
【突厥聯姻之事,已有眉目。汝猜如何?木杆願意嫁女了,不過要嫁的,卻是令阿耶吾。吾娶她有何用!徒令汝母後擔憂,故此,汝在河東要給吾打出陣勢,讓天下都知汝為我子,讓木杆獻女求親,知否?切勿去碰玉壁!】
【得勝,吾在晉陽為汝慶賀,若敗,則汝自知下場。不多說了,怕汝嚇著,自作便好。令阿耶洋留。】
“寫的什麼東西……”
高殷忍不住笑出來,高洋是個很真誠的人,哪怕在家書上,也在真誠的發著神經。
不過這嫁給高洋,說明突厥人也是真誠的慕強,和當初把公主嫁給高歡的蠕蠕大差不差,遊牧民族就是這麼質樸而熱情,真理隻在劍鋒之上,拳頭大就是一切。
輕輕擦拭眼角,反覆翻看數遍,這裡麵的資訊非常重要,他的太子妃終於被國家安排好了,隻是還要通過考驗。
嚴格來說,這考驗也已經過了,他現在帶兵回去就行,但這樣的戰果對貪心的高殷來說還不夠。
他回去的話,今年就再也出不來了,高洋會在今年駕崩,隨後他要麵對的就是奶奶叔叔和一幫勳貴的挑戰,敗的結果自然不用說,勝了,也要在國都內消磨異動、鞏固勢力,所以這次出兵,就是他作為太子,最後一次撈取軍事資本的機會。
而且他還冇有和斛律光並肩作戰,如果止步於此,那斛律光還不如不來呢。
要接著打下去。
高殷冇有焚燒信件,而是用香料塗抹,存放到自己內衣裡,隨後再度出現在外廳,與斛律光見麵。
斛律羨已經下去辦事了,這個場麵像極了當初他去鹹陽王拜訪的時候,隻是現在高殷是主,斛律光是客。
兩人同時笑了笑,高殷也冇再客套,令人搬來沙盤和小道具。
沙盤這個東西,在東漢時期就已經發明出來了,光武帝劉秀征討涼州隗囂,漢將馬援聚米為山穀,指畫形勢,劉秀稱讚道“虜在吾目中矣”,這就是最早的沙盤。
不過高殷做得更精巧一些,像是後世的兒童玩具模型,讓斛律光看了,麵上雖然不顯,但心裡忍不住稱讚。
大家用的都是同樣的東西,但細節上,高殷所製沙盤可比他們所用的精妙得多,這涉及到一些美術和設計的概念,高殷雖然自己不是這個專業的人,但他生活在現代社會,又背過公基,無形之中就被影響得懂了一點,這也是義務教育給他帶來的優勢。
“將軍請看,此刻我們正在這裡。”高殷放置一個城池模型,代表著他們所在龍頭城,在它的西側,則放置了一塊翡翠,代表著玉壁。
“太子莫非要攻打玉壁?”
斛律光試探著發問,這可算是齊國武人的最高野望了,甚至可以說,奪取了玉壁的齊人,就有著衝擊皇權的可能。
高殷連連搖頭,他是很想,拿下玉壁,那他什麼都不用做了,不娶突厥太子妃也沒關係,晉陽勳貴自會向婁昭君闡述高殷是大齊唯一且正統的皇帝。
但那是三年計劃的一環,除非現在高殷能馬上叫來隕石或者核武洗地,否則還冇到時候。
如果高洋能再活三年就好了,可惡!
“我想的是拿下柏壁、車廂城等地,清理玉壁周圍塢壁群,建立一個新要塞,與玉壁相抗衡。”
有點意思。
斛律光點點頭,還好太子冇有贏了就上頭,這個想法雖然也同樣大膽,但可行性不低,築城十五日內還能騙些周兵出來野戰,若周兵真傻乎乎的出來決戰,那隻要勝了,玉壁就等於拿下了。
但這樣的前提,是除了玉壁外,再無其他周軍來騷擾,而此刻龍頭陷落,周軍的援軍必然已經在路上,不日就要和他們接觸。
“西賊的援兵共計六萬,具體將領不明,隻知道明麵上的統帥是魯國宇文邕。”
斛律光對這個名字冇什麼反應,經典宗室掛帥,還是要根據主要將領來看待。
即便不知道這個是未來的周武帝,高殷對這支軍隊的見解,也比斛律光多一些:“宇文邕是賊主宇文毓的弟弟,往年出鎮同州和蒲州,今年初入長安任大司空,掌管土木建設、服飾織造、水利建設,想是宇文毓讓其弟掌管錢袋,為反抗宇文護做準備。”
大司空一職在北魏和齊國是加官,多為虛號,但在周國卻有著實權。
從齊人的視角來看,宇文邕不大可能是宇文護的班底,因為宇文護一旦篡位,那宇文泰的兒子就是眼中釘肉中刺。
“聽說他沉毅有智,常為宇文毓親近,而今我們進兵,以他為帥來援,想必是宇文毓想要令其建功,但宇文毓又不可能指揮這六萬兵馬的調動。”
不然他就直接政變來弄宇文護了。
“因此主帥宇文邕為宇文毓親信,而軍將卻會是宇文護的人,這樣首身不協的軍隊,籌謀得好了,就有可趁之機。”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包括進行戰爭的個體,軍隊是由無數複雜的人組成的,比起正麵硬撼,用計謀將其分割成數塊,才最好下手。
周國這種構成的軍隊,簡直就是風騷的叫高殷去喝糖水,高殷和斛律光的矛盾可冇那麼大,而且很快就要轉化成家庭矛盾了,但宇文氏那是實打實的激烈政鬥,貌合神離。
因此高殷和斛律光合兵雖然不過五萬,還要留下一萬守住龍頭城,但他們裝備精良,有豐富的作戰經驗,而在邙山一戰死傷慘重的周國推行府兵製,招募的府兵多數都是冇有作戰經驗的新兵——援兵六萬?那估計其中四萬都是新人了。
也就是說,本質上是高殷、斛律光帶著四萬精銳去吊打一幫新兵蛋子,裝備冇他們精良,將帥還是互相提防的型別,這樣的軍隊抗不了壓,局勢艱刻到一定地步,他們就會迅速崩潰。
這一通分析,斛律光不得不認同,或者說他無法反駁,太子說得頭頭是道,分析有理有據,談論的都是斛律光這種武夫鮮少考慮的政治視角。
他忍不住發問:“您如何知道這個宇文邕之事呢?”
高殷笑了笑:“夜夢,天授。”
斛律光搖搖頭,他不信這種鬼話,隻是太子掌握著一張神秘的情報網,這是毋庸置疑的。
等等……連敵國一個宗室的性格和表現都知道,那齊國內的,他不更清楚嗎?
斛律光隱約有一種後怕,自己抽中的是太子這支簽,也許父親那邊,就有些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