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江的話說得很巧妙,將此時的複仇,偷換成了數日後反攻時的衝鋒。
被他這麼逼問,世家將領們當然說自己敢了,這樣在話語上,就變成了應承數日後的反攻,向江也給出了足夠豪壯的承諾,因此衝突漸漸止息,眾人還有些不忿,但不再像剛纔那樣群情激奮,轉而開始結痂。
深褐色的傷口依然感覺得到疼痛,但血液停止外流,修補著**,儲存住元氣。
在控製外城後,獨孤永業和斛律羨便開始率兩旗進行攻城作戰,這個難度已經很低了,不僅有著光武砲的支援,周軍撤退時,還留下許多器械與軍資,按道理來說,攻破內城不會很難,龍頭城就像一座破房子,現在隻需要狠狠的踹上一腳,那麼整個內城就會轟然倒塌。
周軍穩固住陣型,和齊軍拉扯,也在試圖奪回外城,雖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無論在裝備還是人數上,周軍都是壓倒性的劣勢,失去了城牆的防禦工事,甚至士氣都低人一等。
但詭異的事情就在這裡,周軍就像是被固定在了這個狀態,沉默地、流著血淚一般,麻木的與齊軍作戰,靠著仇恨和意誌,以及向江的統禦,居然勉強承受住了齊軍的進攻。
“孃的……”
獨孤永業略感覺自己被太子坑了。
敵軍的氣勢被棺槨挑起,反倒使得戰力上漲。若是耗費時間,這股氣勢當然會消散,甚至是被打散,但就是處在目前這個尷尬的時間點,讓他們感覺頗為棘手。
這樣使得孤獨永業的壓力頓時增大,他們拿著最優秀的旗,也一直冇有上場,如今第一次在太子麾下與敵人作戰,表現不佳,很容易就被彆人看輕。
太子不會是故意的吧?
此時他們已經不將太子看做孺子了,事實上,朝堂上的許多人,因為太子提出的齊律事務、淮南計劃以及擊賊援王的戰略意見,對太子大有改觀,從不懂軍政的漢種,變成了經驗不足、略顯稚嫩的儲君。
而文林館、印書局和輯事廠的聯合,也讓人稍微看清高殷的政治手腕。
不過,這件事還真不是高殷的盤算。
他也冇想到能這麼順利,原先計劃是四日才破城,之後還得做好守軍逃跑的準備——這戰績已經足夠優秀了,如果不是鄭偉出來送死,守禦得法的話,至少能堅持半年,即便齊軍有著光武砲,也能堅守一個月以上。
所以中間拖延時間、提高周軍戰心、而後淺淺消磨的計劃,便恰好讓獨孤永業頂上了最需要晾著的階段。
然而也就到此為止了。
從早上開戰,打了八個小時,突破了外城,在白刃戰肅清外城防禦後,又稍作休息了一會,這期間利用棺槨威懾城內守軍,又過去大概兩個小時。
這樣算來,即便是上午八點開的戰,也已經到了下午六點,兩邊都覺得難熬。
周國覺得齊軍太離譜了,一天就打到這個份上,不愧是齊主親至。
齊國覺得周軍太會撩了,就差那麼一點,多給兩個時辰就能攻下內城,享受戰果,還要多熬一天,就多一點變數。
許多戰事就是被這些細小的因素而改變了結局,而且兩軍太近了,就像刀尖互相抵在了對方的心臟處,誰都不敢說安全。
現在天色深暮,周軍先一步撐不住,徹底縮入城內封鎖起來,齊軍繼續挑戰,隻換來一句“我軍正在用膳!”,找藉口不打了。
齊軍還未到達力竭的地步,不過也確實需要照顧傷兵打掃後勤,順便也用膳,準備再作戰。
而派人駐防外城,人少了頂不住周軍反攻,多了的話還不如繼續打下去呢,因此乾脆拆掉了龍頭城的防禦,工事全部丟到護城河裡,城門都給卸下來。
高殷也命人向城中守軍下達最後的通牒,明日就會破城,若能提早來降,歸順大義,還能留條活路,若負隅頑抗,就是鄭偉的下場!
鄭偉的屍身被特意吊在了外城最高的建築上,那原本是他經常下達命令的地方,現在卻變成了威懾周人的展覽台。
數不儘的首級擺在城牆上,大量的棺槨或吊著,或擺在必經之路上,四下無人,城門洞開,春風沁染涼夜變得幽深,她的吹拂讓整個龍頭外城變成了一座詭異的棺骨之城。
唯一可以說得上有生氣的東西,也就隻有蛇蠅螂蟻這些生機勃勃的小淘氣了。
這個場麵,連臨時撤走的齊軍都很害怕,何況是已經被打壞士氣的周軍?
靠著同仇敵愾,他們勉勉強強擋住了齊軍,可一旦鬆懈下來,那股氣勢就再難保留,無數謠言在內城穿插、遊走。
“這仗還能打嗎?我怕……”
“怕什麼?我跟齊賊拚了!”
“你們說,齊主是否真是月光王啊?”
“月光,月光來了!到了夜晚,齊主就要驅使神火天雷了!”
一時間眾說紛紜,精齊如雨後春筍冒出,即便是最忠誠的周兵,也不敢否認自己國家的弱勢。
偶爾有大著膽子的周兵窺探外城境況,乍一眼看去,就像是死人在占據牆頭,魂都給嚇飛了,動搖起更多的人心。
而在他們討論的同時,齊軍也在討論著,高殷乾脆在大帳中做了大鍋飯,與眾人一同吃喝,邊吃邊討論。
高殷誇讚他們:“今日的仗,打得很好,一日破城,我回去也有顏麵向至尊交代了。”
聽太子如此說,將領們麵上有光,連稱不敢,這都是太子指導有方。
這樣下去,就變成了慶功宴了,可功還未儘全呢,因此高殷迅速止住這個風向:“然而內城未破,城中上萬周兵也未降服,還是需要早做打算。”
“我欲夜襲,不知眾將可乎?”
高殷可不想給周軍緩過氣來的時間,打算趁著月色,一舉破城。
齊軍傷亡也不算小,時間短、任務重、過程激烈,粗略一算,就至少戰死了兩千士卒,其中敢死營占了三成,前鋒營也折掉了兩百。
高殷第一眼看見這個傷亡資料,差點忍不住哭出來,頓時覺得自己不夠狠了。
若是能逼到敵軍投降,還需要打嗎?還會死這麼多人,花更多錢撫卹嗎?
“孫子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我等已開戰端,不能儘善,然開戰前也不能指望西賊投降,因而無奈攻之。”
“可今已破外城,敵膽散儘,若不趁勢一鼓作氣,儘攬全功,那如何安撫戰死的士卒?明日又要死多少的將士?”
高殷悲人憫天的表現,說實話,將領們也是有所觸動的,但他們能接受。
可接下來這段話,就大大令他們動搖了:“況且夜長夢多,若城內西賊焚燒府庫錢糧,趁夜脫身,率民眾走水路而逃,那我等打下城池,又有何利可圖?”
分贓纔是最實際的事情,一說到這個點上,帳中將領頓時支棱起來,休息什麼時候都可以休息,劫掠可是隻差臨門一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