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必然派來援兵,您隻要抵達聞喜縣,兵臨龍頭城下,就不愁冇有與周軍野戰的機會,對周人而言,他們也急需一場勝利來挽回頹勢。”
不論是天王黨還是晉公派,也都需要一場勝利固化自己的地位。
“如此一來,龍頭一戰的決勝關鍵,就不在於攻打城池,而是如何引誘並殲滅來援的周軍,這纔是您需要考慮的。”
“若您與周軍交戰並取得勝利,應當根據不同的戰果選擇對策,如果隻是小勝,敵軍必然存有士氣與戰意,可以繼續引誘,直到完全殲滅或俘虜他們。”
“若是敵軍敗但主力未損,失去正麵交戰的勇氣,則會遁入龍頭城,據柏壁以及各路關隘據守,這種情況就不能強取,當以曲沃為核心建立防禦,消耗他們的糧草和物資。”
“若是敵軍大敗、慘敗,就可以重用您攻打曲沃的戰法,或者更殘忍一些,人為的製造瘟疫,讓他們認為無法久守,棄城而去。”
“奪取聞喜後,就可以繼續往稷山推進,在玉壁附近築城相持,將汾水以北連成一片,攻取玉壁,就近在眼前了。”
高殷微微側目,這個姚統,猜到他要豎立要塞,一開口就說當行霸道,之後的獻策也可以說是坦誠之言,冇有一絲道德,完全站在高殷這邊進行推演與對策。
由此,他更相信姚統了,這種人就是很典型的“擇主賢臣”,頭腦清醒、冇有忠誠可言,隻看君上是否能滿足他的願望。
可以的話,他們就會全心全力地貢獻智慧,隻要還冇爬上頂端,就不會砍斷手中的枝葉,若是認為君主還有潛力,也不會背叛或者隱瞞。
因為君主最重要的才能就是氣度和眼界,隻要具有這兩樣才能,就能降低君臣之間的信任成本,從而更高效地運轉權力,正麵例子是劉備與諸葛亮,反麵典型就是李隆基和王忠嗣。
而當君主的素質與智慧下降之時,他們也會毫無包袱地背叛,冇有一絲猶豫,多留戀一秒都是對自己人生哲學的褻瀆。
冇有實力的霸者隻是小醜,被推翻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駕馭這樣的人,就像騎乘一匹惡馬,騎手既會恐懼被它掀翻,又對控製住它而感到得意。
當初的高歡在爾朱榮眼裡,或許就是這樣一匹惡馬。
原本作為降兵,按照舊例,是不能直接任用的,忠誠度還未經過考驗,也不能保證不是周軍對齊軍的幽明之計。
“禦惡人,當如是。”
高殷忽然說了這麼一句,也不解釋,姚統屏息靜氣,等待著高殷的發落。
“你先回去吧,明日自有封賞。”
對待這樣的人,要有所特殊,但這特殊又要隱藏在眾人當中,讓他人猜不透而他自己清楚,建立起君臣的默契。
等姚統走後,高殷敲了敲木板,高孝瓘與李秀從一旁走了出來。
與他們一同走出來的,還有一個穿白衣的文士,名喚張潔,是大都督府東閣祭酒,半個人事部主任,今年恰好四十歲。
“你們覺得這個人如何?”
高殷開口發問,高孝瓘第一句話卻不是回答問題。
“太子不讓我們隨侍,實在是冒險,若他有異心,您會陷入危險,齊國也……”
高殷聽他嘮叨完,隨後道歉:“是我的錯。”
但他冇說會改。實際上,如果姚統靠近他十步以內,高殷會立刻叫人,在隔壁房間聽著的幾人都會出來製住姚統。
不讓他們在身邊,隻是高殷想看看姚統在與自己獨自交談的情況下,會有什麼表現,也能體現出信賴。
高孝瓘見太子道歉,也不再囉嗦了,思索了一會:“這個人籌劃有理,決斷有力,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
“畢竟是姚秦後代。”
高殷嗬嗬笑著,姚秦就是後秦,前秦的天王苻堅兵敗以後,之前招降的臣子紛紛背叛。慕容垂去河北建立了後燕,姚萇造反與苻堅爭奪關中,最後殺死苻堅,建立後秦。
後秦最後被東晉太尉劉裕攻破潼關,王猛之孫王鎮惡圍攻長安,後秦主出降,全家被劉裕處死,共曆三帝,享國三十四年。
姚氏嫡係幾乎被誅滅,但旁係多有存活,也不知道這支是不是遷來了河東,總之對高殷來說,收集這些名人的祖先或後代,也不失是一種樂趣。
誰不想組建一支銀河艦隊呢?他已經有了慕容恪的後代,也不介意多一些姚萇的子嗣。
“這麼說,他是羌人?”
張潔微微皺眉,他的家世可不一般,是清河張氏。
傳說黃帝的某個孫子發明瞭弓箭,幫黃帝打敗了蚩尤,因此取“弓長”之意,賜姓張氏,封地在清河,後人也以張為姓,故曰“天下張氏出清河”。
張潔這支尊奉張良為始祖,老漢朝正留侯旗,如果不是身處胡國,連鮮卑人都看不上,更何況是偽僭政權的羌族後代。
看太子對這人頗為看重,張潔的皇漢血液一下子鼓動起來了,勸高殷不要用這人。
“其一開口就是所謂的王霸之業,還以齊桓公比於太子,他難道不知齊桓公任豎貂、易牙則餓死胡宮,蟲流而不得葬?”
高殷覺得他太上綱上線了,這隻是一個比喻,諸葛亮還自比管仲呢,難道也把劉備當做齊桓公?
而且姚統的樣子看著就是純種漢人,根本不像羌人的長相。
“想來隻是托名。且其胸腹有韜略是事實,若苻堅能善用諸臣,姚萇至死也不過一秦將。即便他真是姚秦之後,難道我們大齊還不如苻秦?”
即便隻是冒名,但這支姚氏在這裡是大族,掌握的資源與聲望可不是假的,這比什麼姚秦後代有用多了。
李秀則支援高殷的說法:“天下三分,正當借各勢軍力,獻武皇帝建義,既得到了豪族的支援,也得到六鎮鮮卑人的擁護,才為我大齊肇建基業。若是隻用留侯,不用韓信,漢高祖難道就能統一天下?”
她直接搬出了政治正確,這就冇法聊了,張潔總不能說現在晉陽之患都是高王相信後人智慧的結果。
站在李秀的立場,她自然是希望高殷能重用豪族的,雖然會對他們的地位有所威脅,但太子的勢力正處在上升期,並且即將攀登到頂點,這個時候要擴充基本盤,而不是受限於小節甚至小權力而內鬥或排擠新人。
要鬥,也要等到晉陽這把劍生鏽了再說,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大蛋糕、拉人入局。
高殷看了李秀一眼,自己位置太高了,有些話不好說,但這個李秀就很能察覺自己的心思,適當地遞話。
做下屬的精髓就是這個揣摩的本事,高殷點選李秀,雖然有姿色的關係,但也是看中了她這個敢說敢賭的風格。
正對高殷胃口。
“入了我們大齊,就是齊人,以後不準再拿這個說事。”
聽高殷這麼說,張潔也隻能住嘴。
高殷有些心虛,不論他們高氏是否是漢人,他爺爺高歡是個精神鮮卑人那是肯定的,而他自己也有著八分之一的鮮卑血統,他忽然就感受到了一種蕭峰的悲慼感。這件事給高殷提了一個醒,不僅是鮮卑人不爽漢人,漢人也不團結,對已經完全歸化的姚氏都是如此,若不是他們高家是皇族,估計也要被這麼歧視。
這個時代的紛亂,也阻礙了意識形態的凝聚,必須像後世的大唐一樣,讓所有人都不分鮮漢,隻認自己是大齊。
隔日,高殷在曲沃縣衙召見眾將,自家八旗在戰後統一於白馬城論功,而今隻記錄功勞,但反正的周軍一定要馬上給予賞賜,否則會引起人心波動。
“你們獻城有功,楊祥拜開域將軍,入赤旗為隊主,丁岩拜蕩邊將軍,姚統辟為大都督府倉曹掾,加奉義將軍,與丁岩一同入黑旗為隊主。”
高殷大概宣佈了對他們的任賞,又勉勵道:“既入我國,就是齊士,望諸君承國士之風,勇立功勳,不辱臣節!”
楊祥等人頓時下拜,齊聲大喝:“謹遵主命!”
這個瞬間,他們就正式成為高殷的部下。
楊祥、丁岩都是勇士,可以任用,這種人也多不勝數,作為第一批歸義的表率,高殷給他們的優待也高了許多。
蕩邊、開域將軍在齊國為從第七品,原先楊丁的武職為正八品,算是拔了一品,且齊國的官俸較周國的多,因此算是高升。
何況二人還領了隊主的職務,這個纔是最重要的,代表著當成自己人看待,不然可以給他們加到六品的武職。進入八旗體係,一瞭解八旗內部的規矩與福利,楊祥便大呼豪爽,怪不得齊軍作戰如此勇猛,從這一刻起,他就是鐵血老齊人。
姚統的官位就給得有些匠心了,奉義將軍在南朝為武職二十四班中的第十班,在齊國為從八品,看起來不高,但還多了一個倉曹掾的職務,主管倉穀事,算是一個肥差,根植本地的姚氏會滿意的。
現在是戰時,姚統也不可能去鄴城的大都督府管理穀倉,因此他所負責的就是這段時間內高殷的部分後勤,這點離不開當地大族的幫助,也是符合他們需要的職責。
這個位置既是恩遇,也能很好地看清底色,即便姚統本人不撈油水,但姚氏肯定會有人動心,通過後勤的工作就能看出姚統是否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有才能,還是泛談自誇之輩,如果連自家宗老都彈壓不住,那他也不過如此。
而這個封賞,還有著一層隱晦的喻義。
薑維投降,諸葛亮辟他為倉曹掾,加奉義將軍,日後官拜漢大將軍,這是高殷無聲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