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軍所設定的營地近水傍丘、視野開闊,中軍外圍按照八陣分佈,間隔百步,營間留馳道供騎兵機動,在營地一側設定醫帳、匠營與馬廄,外圍設鹿角防驚馬。
從漢末的亂世開始直到現在,中原各地已經打仗打了數百年,偶爾的統一和息兵隻是暫時的停戰,未來隻會爆發出更激烈的戰鬥。
也因此將領們作戰指揮的水平不斷提高,具體體現在步兵騎兵車兵協同作戰能力的強化,以及陣法的發展。
這時期陣法名目繁多,但從結構上進行分類,實際上仍為兩種基本形態,一種是方陣,即進攻型陣勢,曹操十重陣、諸葛亮的八陣都屬於這種,一種是圓陣,即防禦型陣勢,任峻的複陣就屬於這種,之後絕大多數陣法也都是從方圓之間變換而來。
高歡在韓陵之戰與爾朱兆作戰時,“乃於韓陵為圓陣,連牛驢以塞歸道”,就是先用圓陣進行防禦,當爾朱兆的軍隊被高昂等尖刀部隊打垮時,再變換為方陣打反擊。
以方陣實施進攻,以圓陣進行防禦在這時代非常普遍,而在這些陣法中,發展最好、使用最頻繁的是諸葛亮的八陣。
先秦之時,《孫臏兵法》已經有提及八陣,指的是八種陣法,而魏晉之後的八陣指的是一陣八體,從前後左右中的五軍陣,變為四正四奇組合成的集團大方陣,具有“以前為後,以後為前,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敵衝其中,兩頭皆救”的快速反應與靈活應變的高速機動攻擊能力,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而“陣數為九”,八陣中央還留著一個空位,也就是“握奇”,是大將與他直屬的機動兵力,所以八陣又叫做九軍陣,很典型的“四大天王有五個”的例子。
“八陣”作為中國古代成熟的集團方陣,能玩起這套的就已經不是一般的軍隊了,通常都是對敵重拳出擊的精銳,也是這個時期的野戰戰法臻至新境的體現,一直到明清,八陣作為最基礎的作戰戰法,仍然被廣泛使用,李靖的六花陣就是八陣的變種之一。
許多人覺得諸葛亮軍事不行,武廟吹水,然而這恰恰是不瞭解曆史造成的。這種評價的依據主要來源於《三國誌·諸葛亮傳》的評價,“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這裡陳壽說得非常隱晦和巧妙,因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浩屍體在上頭,諸葛亮對戰的對手可是偉大的晉宣帝司馬懿,當著人家孫子的麵誇讚吊打他的諸葛亮,很容易讓自己全家下去陪葬的。
因此陳壽玩了一個文字遊戲,例如呂布,武力是一百,智力是二十七,那麼智力是不是“非其所長”呢?
而諸葛亮的智力是一百,政治是九十八,而統率是九十五,那麼統率不是最高值吧?所以“應變將略,非其所長”。
然而他這個九十五的統率,已經吊著打同期的絕大多數對手了。
因此越懂軍事的人,越明白諸葛亮的含金量,例如西晉的馬隆就是依照諸葛亮的八陣圖作偏箱車,轉戰千裡,破禿髮樹機能數萬騎,最終平定涼州。
又比如《晉書·職官誌》有雲:“陳勰為文帝所待……及蜀破後,令勰受諸葛亮圍陣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標幟之製,勰悉暗練之”。
這個文帝不是魏文帝曹丕,是死後追封的晉文帝司馬昭,司馬昭破蜀之後,就讓這個叫做陳勰的將領去學諸葛亮的陣法、用兵倚伏的方法,還有各種軍中製度,學會之後馬上升“殿中典兵中郎將,遷將軍”,成為司馬昭身邊的紅人加衛兵。
等到了晉武帝司馬炎那會兒,“武帝每出入,勰持白獸幡在乘輿左右,鹵簿陳列齊肅”,大家站得整整齊齊非常肅穆,場麵一下子就上來了,司馬炎當場點讚。
到了兩百年之後的北魏,諸葛亮這一套練兵法依然好用。北魏的高閭為國家上表獻策,就說“采諸葛亮八陣之法,為平地禦寇之方,使其解兵革之宜,識旌旗之節,器械精堅,必堪禦寇”——學了諸葛亮這一套好啊,好在這些地方,能“平地禦寇”,能瞭解“兵革之宜”,能弄明白“旌旗之節”。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高殷也算是諸葛亮兵法的繼承者,諸葛亮繼承了孫臏等先人的八陣之法,而後人又繼承他的陣法不斷髮展新戰術。
說來也有趣,諸葛亮和司馬懿的孽緣,纏繞了近百年。秋風淚灑五丈原,司馬懿自以為熬死了諸葛亮,但四十年後西晉爆發八王之亂,司馬懿的兒孫互相殘殺,麾下晉軍極有可能是用諸葛兵法練出來的。
司馬一族出身將種,司馬懿本人更身為魏**神,但他的禦兵術在兒孫轉職為帝王後便失了傳承。
反倒是子孫們,用著諸葛亮打爺爺的戰法在互相滅殺,不得不說是一種巨大的諷刺;之後司馬家族被趕去南方,北方的新魏仍舊學習著諸葛亮的禦兵術,就更是幽中幽默中默了。
所以高洋一進入營中,見到采用的是八陣之法,大致就明白了這支軍隊的水平,絕對弱不了。
因為八陣的精髓在於變,將領的指揮能力越強,變化就越複雜,而戰爭就是一個瞬息萬變的遊戲,何況他們齊國的精銳兵種就是騎兵,這是他們的大優勢,騎兵的高機動效能更快地發揮八陣的變換力。
高洋有些眼饞了,原本的輕視之心飄然無蹤,這支軍隊雖然不比百保鮮卑精銳,但百保鮮卑纔多少人?人數堪堪破萬。
再算算訓練的時間,不到三個月就能整得有模有樣,高洋還真的對高殷刮目相看了,甚至產生了一絲忌憚。
若是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假以時日,就會擁有一支橫掃天下的精銳,甚至能和晉陽兵馬掰手腕,那高洋自己……
“兒練兵,可堪破敵矣!”
他拍打高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讓高殷發毛。
“其等食我齊之乾,報國殺敵,為的全是至尊。兒在宮內為儲,在外不過一將,且權掛名,若無這些英銳驍將,再有十年也練不出的。”
高殷哪能猜不出高洋的心事,連忙喚來營中諸將,給高洋混個臉熟,按照職位大小,高孝瓘、高延宗等將分批列隊,在傳召下一一行軍禮而拜。
侯莫陳相和薛孤延雖然在此,但他們並不隸屬於大都督府,薛孤延目前掛著個肆州刺史的職位,而侯莫陳相在六日前被高洋授予了大將軍的官職。
大將軍與大司馬同掌齊國最高軍事,已經是武官的頂峰,這是對侯莫陳相輔佐太子的賞賜,也是對晉陽那幫人做的表率。
高洋觀察眾將,時不時發問,表現好的會讓他哈哈大笑,給些賞賜,其中最受他喜愛的是羽破多鬱等人,得知他們出身六坊,高洋心下有些可惜,那麼嚴苛的選拔標準,還是漏過了一些悍將,留給了高殷。
見到李秀,高洋冇說什麼,他早就知道了,隻是略微皺眉,頗為不喜。
等到韓鳳上前拜見,高洋憋著笑:“阿鳳,你怎麼在這兒!”
韓鳳諂媚著說:“正因在此,才能拜見至尊。”
高洋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讓他上前來說話,最後問起高殷:“阿鳳如今在你的軍中,是什麼官職?”
高殷彙報了軍製,韓鳳如今隻是個佐領,這讓高洋捏著下巴:“才掌三百人……我知曉阿鳳的本事,太少。”
“讓他做個都統如何?”
其他將領聽聞,心中一凜,至尊還是插手了大都督府的事務,一時間,隻覺得太子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練出來的兵馬,要被至尊薅羊毛。
和高浚高渙的任用邏輯一樣,韓鳳因為至尊的提拔而得到都統之位,認的也是至尊的賞識。
高殷冇有立刻做答覆,高洋馬上瞪眼:“怎麼,不捨得?”
“非也。我也相信長鸞有這個能力,正因如此,才希望他能做表率,在戰場上立下軍功,堂堂正正得都統之位。”
高殷低頭下拜,說得懇切:“而今兵士初熟,正是捨生忘死、以命建勳之際,若隻靠恩澤,難免令人背後對長鸞說三道四;因此我才隻給他一個佐領的位置,相信他能憑此打出武勳來。”
其他東西高殷都可以讓步,唯獨妻妾與權力不行。
從高洋的“如何”中,高殷察覺高洋的態度也不是那麼堅決,因此他自己就要堅定起來,雖然高洋走了程式,但仍舊會讓將士們心寒。
韓鳳的出身大家也都知道,他起始的職位越低,就越說明八旗軍很公平,大家都冇上場立功,現在就貿然提拔,很容易破壞這份幻想。
韓鳳當然是希望升官的,但太子既然這麼說,他也不好嚷嚷自己就是關係戶,隻能下拜推辭,高洋歎了口氣:“也是,這八旗是你的兵馬,我不好多說什麼。你有所考量,也是好事,朕很欣慰。”
說著,他忽然抬腳踢向韓鳳:“太子是在保護你,對你期望甚重,還不快多謝太子!”
韓鳳不得不謝恩:“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