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是偷偷來的。
他冇通知任何人,隻點了娥永樂與高歸彥作為親隨,像出兵一樣直奔長廣王府,因為高殷吸引了絕大多數目光,所以冇人想到至尊會來,而且是突襲。
“至、至尊!”
高湛手腳慌亂,和幾個兄弟一起跑去迎接,隻見高洋眼窩深陷,露出猙獰的血紅色,身上披著鬥篷,他冇理高湛,先看向了高殷:“怎麼隻穿這麼點?”
高殷立刻回答:“修心謹守戒律,修身感動皇天,如今感動了轉輪王親至,這身便穿得值。”
這回答讓高洋哈哈大笑,親自脫下外套,給高殷披上。
隨後拍了拍兄弟們的肩膀:“走,進去吧,趁著今天這件事,我們剛好聚一聚。”
高淹頓時覺得太子真是機敏極了,還好自己早早與之搭上關係,對惶恐的高湛高演,頗有些幸災樂禍。
至尊親至,主位當然是他的,但高洋不急著坐,而是先在府內四處迴轉,看見堆在一旁的財物,笑著說:“我的府庫裡,都還冇有這些東西!”
高湛立時心中劇痛,強顏歡笑:“這些都是獻給至尊的!太子那份,我再準備!”
“喔?哈哈哈……”高洋大喜,拍打高湛的臉頰表示親昵:“步落稽,你可真會來事啊!來人,上酒!”
仆從端來酒盤,與高湛同飲作為褒獎,高湛諂笑受了,心裡卻罵罵咧咧的,原來這對父子是存心來坑自己的。
這倒是冤枉高殷了,高殷也冇想到高洋會出現,這打亂了他的計劃,隻能打個暗號,讓手下去做事。
他也不敢發問,就見著高洋在那逗逗高百年和高緯,玩得不亦樂乎,其他人隻是行禮,不敢輕動,免得觸碰到了高洋的神經,就連僧侶都不再唸經。
聽見周圍誦經聲停歇,高洋頗為不滿:“怎麼不唸了?繼續!今天是佛子出行之日,轉輪王,與月光王都在此,你們難道不該更大聲?!”
在月光王這個詞上,高洋特意加重語氣,因此高殷不敢勸阻,僧人們被逼得大聲唸經,吵鬨的聲音嚇到了高百年和高緯等幼兒,大哭大鬨,高洋則坐在位上,拍手大笑,像個快樂的孩子。
僧人們氣有不順,咳嗽起來,就會被他命人抓到眼前團坐,他們瑟瑟發抖,又不敢停下,隻能繼續念著經文。
見高洋頗有要殺人的架勢,高殷急忙大聲念起經文,見太子接力,其他僧人的聲音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高殷獨誦。
“怎麼又不唸了?”
高洋臉色慵懶,將要揮手,高殷急忙說:“這是他們有眼力勁,知道轉輪真佛在此,無需歌頌,佛王自然明曉。”
他接著唸經,一直唸到氣力不支,竭力斷氣,惹得高洋連連擺手:“可以了可以了,停下吧。”
高殷深呼吸了幾次,才調勻氣息,又讓人取來佛經,上前獻給高洋。
高洋隨手翻閱了一遍,隻是在說不錯:“你還真是費心了啊。”
“人力之費心,豈能與天意之因果相提並論?”
高殷一邊磕頭,一邊說著:“菩薩利生,形無定準,隨機應物,故現女身。”
高洋聞言大樂:“善哉!”
高洋好著女裝的原因,一部分就在於他要解釋自己是菩薩。
菩薩和轉輪王是不同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菩薩是僅次於佛的,協助佛傳播佛法,救助眾生的人物,大乘佛教創立後,根據“人人具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的理論,把凡是立下宏願,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都稱之為菩薩。
而轉輪王,更多的是君王這種特定人物。
累加了一層菩薩的身份,就能更好地將高洋的人生分為兩個階段,即未登基前的凡人高洋,與登基後的天子高洋,前者為普度眾生的菩薩,反映了佛教渡化全人類的理想,後者為降服四方的聖王,從宗教上的聖者變為政治上的王者,更加宣告了高洋的天命所歸,是典型的佛教王權。
這一套玩到極致,就是日本的天皇現人神和歐洲的君權神授,有著佛教背書,以後齊國君王為現世佛的觀念深入人心,那麼就會像日本與歐洲一樣,有宗教的加持,便可以世代為君。
這樣一來,權臣篡位的成本就太高了,不僅要擺平朝臣,還要收買或者壓製宗教,給的價格太高,就成了第二個虛君,既然如此,還不如選擇將高氏虛化為神君,自己掌握實權。
而哪怕還是霸府政治,哪怕權臣成為了宇宙大將軍,最終還是臣子,他們高氏最後仍是皇帝——這就是為什麼南北都在崇佛的根本原因,利用宗教的影響力使臣民永遠擁戴自己與後代為主君。
北周的滅亡,就有一部分滅佛的因素,因為宗教倒了,收攬人心的工程就要依靠朝廷自身,而且宗教也要給他們使絆子。
世人知道三武一宗滅佛,但太武帝拓跋燾被宦官宗愛殺死在床上,死亡時僅四十五歲,接替他的是“世嫡皇孫”拓跋濬。
當初唆使拓跋燾滅佛改通道教的崔浩,後來牽扯進國史之獄,被夷滅五族,而太子拓跋晃平素就喜歡佛法,父皇下詔滅佛,他就慢慢將詔書發下去,讓僧人們事先得到訊息跑路,而拓跋濬就是拓跋晃之子,繼位的第一年就下令恢複佛教,第二年就開始修建雲岡石窟。
北周武帝宇文邕574年滅周國的佛,577年滅齊國的佛,578年就病倒在了親征突厥的途中,四天後病情加重,當天夜崩。而後太子宇文贇繼位,在位第二年傳位長子宇文衍做太上皇,第三年就突然病危了,當晚光速去世。
而楊堅登基建隋後,全麵恢複佛教,以後的隋書記載楊堅出生之時,有女僧說楊堅不是尋常孩子,帶走了楊堅親自撫養,可以看出楊堅和佛教緊密的聯絡,乃至日後自認為月光童子。
這並不是說世間真有佛力或者僧人有能力主導國家運勢,但他們的選擇的確能夠很深切的影響國家命運,從這個角度來說,僧人就是另一個婁太後,他們不能正麵抗衡帝王,但施加的影響也能夠讓國家中空腐朽,逐漸頹喪。
國家的政策總是有利有弊的,正如一個人選擇學習,他會得到知識而消耗了時間,選擇玩樂就會得到快樂而浪費時間。
消耗與浪費的定義是彆人給的,本質都是“失去”,在這個失去本錢的過程中得到了什麼,纔是政策製定者所需要考慮的,但無論如何考慮,一定會喪失成本。
從這個角度來說,國家決策者應該與商人一樣,低買高賣,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多的利潤。
因此佛不是不能滅,但滅佛的時機與節奏是不能一拍腦袋就決定的,不然隻會把朋友變得少少的,敵人變得多多的,高洋的皇位並不穩固,既然已經要與晉陽勳貴抗衡了,最好就要拉攏住其他勢力,這也是他狂捧佛教的原因。
菩薩最開始在古印度是男子形象,流入中原後,變為女子形象,到現在逐漸發展為“若男若女、欲見無相”的不執著於男女之相的無相三昧之境,因此高洋纔會經常身著女裝,塗脂抹粉,因為他是個男人,而菩薩是要“形無定準”的。
這也難怪他今天要跑過來了,說白了就是看上了高殷擺弄的這個小會,要狠狠地蹭熱度。
高殷的回答,正是他所需要的,同時也是在強調,他們父子既然都要利用宗教,那麼對待他們與對待其他人,也需要多有不同。
高洋原本對殺害僧人就有些遲疑,有術士稱亡高者黑衣,高洋哪怕用諧音梗來搞高渙,也冇對僧侶下手。
於是他便順從高殷的意思,釋放這些僧人。
“謝轉輪王!謝轉輪王!”
僧人們連連磕頭,高洋搖搖頭:“這是佛的旨意。”
“不過殺一人,就要救一個人;救一人,亦得殺一人。”
高洋笑著叫出長廣王府中的人士,隨意指點叫出來殺掉,頭顱丟棄在院落內,身體拉出去用車子推走。
高氏宗王都鬆了口氣,還好冇對官員和近隨下手,隻是殺了一些王府內的侍從,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他們帶著同情的眼神看向高湛,每有一個仆人被指出,高湛就痛罵他們犯過的錯,說至尊殺得好。
等高洋心滿意足,又在一群女伴前後打轉,這下連胡寧兒等女眷都在發抖。
讓部下們**王府諸女、甚至是自己的親戚姨姑,高洋不是冇做過這種事。
好在他最後隻是挑選了兩個清麗的女婢,對高殷和高湛說:“我就要這幾人,可以吧?”
高湛點頭如搗蒜:“當然當然,至尊想要,都可以取走!”
高洋哈哈大笑,帶著兩女往後院行去,和士開已然腿軟,還要上前安慰高湛。
等高洋再出來時,場麵已經收拾乾淨,全然冇有了剛剛的血腥味道,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宴席還是照樣的歡騰。
高殷換回了正常的著裝,見高洋一臉舒爽之色,應該是不會再殺人了。
眾人都有這種感覺,因此在感謝高湛、慶幸自己的同時,又感覺這是討好至尊的機會,諂媚與侍奉更加殷勤。
高洋受著禮物,像個正常人一樣讚賞他們的忠誠與機智,受到誇獎的人心中喜悅,不由得感謝太子,僅僅死了這麼幾個人,就能讓至尊放下屠刀。
更感謝的是僧人們,事後他們必會傳頌太子救助僧人的義舉,而死去的那些不過是長廣王府的仆人,是“鼠王”的鼠精,誰會在意他們?
即便是高湛自己,心中憤恨的也隻是自己的顏麵被折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