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應命,高殷又喚第二人:“臣客,上前來。”
盧臣客是太子中庶子,同樣是太子的日常侍從官,今天忽然被點名,略有些緊張,隻聽得太子問道:“請問盧先生身體好些了?”
盧家人有很多,但被高殷詢問先生又問起身體的,隻有盧叔虎。
他少年聰敏,豪放任俠,而且仰慕諸葛亮的為人,一開始是賀拔勝的荊州開府長史,後來賀拔勝不用他的計策,他就回到老家涿郡蓋房種菜——劉備的同鄉,盧植的後代,諸葛亮的粉絲,也是個神人了。
當初高澄征召他,他說自己有病不去,然後高洋登基,再度征召,不得以來了鄴都,但還是說有病,拒絕官職。
而今高殷再度問起,盧臣客也不意外:“我許久未回涿郡了,也不知道族祖父的病情如何,請太子等候些時日,我為太子詢問。”
“嗯。”高殷點頭:“我想聘請他做我文林館的軍師,請他做好準備。”
說著,高殷喚人帶來幾冊書籍:“請一併交給盧先生。”
盧臣客收下,急促離去,出來後將書取出看了,原來是太子所做的《三國演義》。
最後被傳喚的是太子齋帥裴訥之,留著三綹長髯的清瘦文士匆匆趕來,儀表有度,高殷見了他邊笑:“士言不須急切。”
“太子有召,不會不急。”裴訥之行過禮,高殷就問:“汝有幾子?”
裴訥之被問得有些疑惑,他斟酌著:“長子世樊,已出嗣大兄,餘次子世矩。”
“不若讓世矩來我身邊,與我同學?”
裴訥之頓時明白,太子是看上了自己的兒子,或者想要提拔自己,因此跪拜稱謝:“蒙太子賞識,是世矩福分。”
高殷點點頭,也讓他下去了。
等著時間差不多到了,高殷命人起駕,在神虎門附近等候,一見到薛孤延出現,便派人去傳話。
“那不是太子的車駕?”
“奇怪,太子不在雲龍門,來我們神虎門做什麼?莫非是來等候小鹹陽王的?”
“難說!前日已舉家拜訪武會,而今一道同行也不無可能!”
鮮卑武官們竊竊私語,卻見太子的隨從跑到薛孤延與侯莫陳相麵前,說太子有請。
薛孤延眉飛色舞,得意洋洋,與侯莫陳相一同去了,留下背後的鮮卑武官們議論紛紛:
“嘿!這老東西,給他喘上了!”
“二人是太子師傅,也屬正常。”
“可太子素日不親近他們,怎麼今日又找來了?”
斛律孝卿看著眼熱,太子是真要拉攏鮮卑人了。
等二人上了車駕,高殷便將他們帶出了宮,二人不明就裡。
按照禮節,高殷的車駕要在兩位老師的後邊,因此高殷不與他們同乘一車,他們想問也冇得問。
不過很快他們就知曉了答案,原來目的地是大都督府,二人的車駕停住,高殷先下了車,隨後親自扶兩位老師下車,禮節比往日更周到隆重,頗令二人側目。
大都督府早就得到了通報,以高浚高渙高睿為首的府中重臣都出來迎接,高殷親自為二師引路,麵子給足。
“今日方知做太傅的尊貴啊!”
薛孤延嗬嗬笑道,撫摸白鬚,忍不住對侯莫陳相如此說。
侯莫陳相微微點頭,見到韓鳳也在此處,心裡頗感驚訝。
太子居然連婁後身邊的子侄都籠絡了?
高殷停住,單獨對韓鳳說:“長鸞,這是我的老師,以後要儘心侍奉,就由你代表眾將,替他們行禮吧。”
韓鳳嘴唇蠕動,最後還是應喏行禮。
高殷讓將領們聚集在院落,自己率領宗親登上二樓,親自向他們陳述二師的戰功,尤其是薛孤延勇鬥雷火的事蹟,令眾將欽佩不已。
隨後下令:“速去操練兵馬,供二師校閱,汝等不要讓我失了顏麵,在師傅麵前抬不起頭!”
眾將領命而去,清理場地,這需要一點時間,於是高殷等人就進入屋中,吃食聊天,等待兵眾準備。
今日是以太子師傅的身份進來的,因此二人被奉為上賓,倍感榮幸。
高殷暫時失陪,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像是被改過,既有鮮卑的風格,又符合漢人常穿的款式。
在自己的府中,高殷也輕鬆了許多,更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了:“殷要先向二師道歉。”
“哦?太子有何事要致歉?”
高殷行禮:“此前殷年幼力弱,因此多好詩書,不喜武事,實乃慚愧。今身體漸長,前日也已娶親成家,深感武藝不可荒廢,素日遺疏二師教誨,因而向兩位老師致歉。”
高殷拍手,侍從端來酒壺和杯盞,高殷倒滿兩盞,親自端上:“還請滿飲此酒。”
侯莫陳相受寵若驚,匆忙起身,雙手接過滿飲,隨後遞迴酒盞。
薛孤延是個有酒喝酒高興的主兒,聞得酒味就什麼都不顧了,幾乎是要把盞一起吞掉一樣的吃酒,高殷知道他的脾性,笑著把整壺酒遞給了他,被他迅速喝空。
“快,再給薛孤太傅上兩壇酒。”
薛孤延大喜過望,就這麼豪飲起來。
侯莫陳相對此感到無奈,可也不能當麵叱責,隻能看向高殷。
“今日請二位賢師來,實在是想要藉助力量,薛孤太傅、侯莫陳太師隨從獻武帝建義,在韓陵大破爾朱,都是驍勇善戰、立下赫赫戰功的名將。”
高殷說著,歎息起來:“我新建府兵,雖說也有些許上過戰場,但大多數都是新丁,未曾經過沙場洗禮,恐不堪用,因此希望兩位賢師多加教導,在我府開課論兵。”
侯莫陳相本能地就想要推辭,但高殷一個眼色,高睿高渙高浚等人就開始連誇帶捧,一個說國之柱石,另一個說遠超斛律,說得侯莫陳相自己都臉紅。
他心想,太子以往不懂這些事,還覺得不中用,若至尊能多撐幾年,冇準太子還有戲。近年眼見至尊身體日下,感覺太子一途岌岌可危,已經心有疑竇。
可現在太子的舉止與往常不一樣,記掛起他們來,而且還讓自己進入大都督府中——明眼人都知道這個府就是給太子攬權用的,侯莫陳相也有些心熱,冇準能在這兒實現對自己上頭斛律等人的彎道超車。
他轉頭看向薛孤延,這老骨頭已經喝懵了,開始說胡話。
侯莫陳相隱約想要應下,忽然想起什麼,詢問太子可以邀請斛律朔州來指點。
“斛律朔州重務在身。”高殷回道:“過幾日我也要上門拜訪。”
原來是還冇談攏。
侯莫陳相想著,有些遺憾,覺得冇有個重量級的鮮卑勳貴在太子陣營站台,他還是感覺不安全。
通過親近太子來獲得至尊寵信是一條路子,但不代表就要為了這個絕了自己作為勳貴的後路,不得罪婁太後是基本原則。
有段氏或者斛律氏站台,那就可以明著得罪了。
隻是太子已經如此禮重,二王又在身側盯著,自己如果不給這麼個麵子,怕是不大好,反正隻是幫忙校閱兵馬,講些打仗的事情,事後脫鉤也不難,因此侯莫陳相答應了下來。
薛孤延的意見就不需要問了,現在問他是不是一條狗,他都會打著嗝兒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