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晉陽勳貴們投票選下一個君主,多數人心中隻有一個選項,那就是高演。
這不僅有年齒嫡序的原因,還有才能的關係,高演的治政能力明顯強過高洋,齊國內部有目共睹,早年在並省擔任尚書令,實際上繼承了管理高氏霸府的職責,而高演做得很好,經營兩年,頗得人心。
高湛這邊就不儘人意了,雖然儀表俊美,但好色貪奢,性情暴戾。
況且高演曾因為勸諫差點被高洋打死,而高湛常和高洋一起為非作歹,做他的幫凶。
如果冇有婁昭君的寵愛,高湛實在擺不上檯麵,夾在他與高洋之間,就更顯得高演賢睿脫俗了。
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高湛也會默默習慣的,畢竟天子之位,他以前有賊心,但無賊膽。
可隨著高洋的身體每況日下,侄子高殷又肉眼把握不住,他的心思就活泛了,尤其是母後在私下和他談論,說如果可以選,最希望由他來做天子。
高湛由此心動,不自覺地開始與六兄高演對比,他纔是自己最大的阻礙。
因此“不患貧,患不均”,此刻在高湛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這就是夫子的含金量。
即便知道是高殷的伎倆,但高湛就是忍不住,心裡升騰起無儘的嫉妒與仇恨。
憑什麼六兄就冇事?
憑什麼就他倒黴?
憑什麼!
“太子,即便其人有罪,也該交由大理寺審理,而後刑部執行,不該你來管吧?”
高湛語氣不善,他剛剛氣昏了頭,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
“誰說不是呢?可劉向涉及到的人員甚廣,大理寺容納不下,所以才帶到我府中處理。”
高湛咬牙切齒,這小子太陰了,大早上就讓府兵出巡抓人,那時候他們還在上朝,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唉。”
高殷歎氣:“讓九叔做這種艱難的決定,是侄兒的不對,還出現了這種悲劇。請九叔不要怪罪,侄兒有失考量,這就離開。”
他轉身發號施令,府兵們收拾東西,連同那兩具屍體。
高湛已經不想演戲了,冷哼一聲,甩袖回府。
砰——!
書房的門被重重摔上,高湛一把掀翻了案幾,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混蛋!”
他一拳砸在牆上:“這漢種,他居然敢!居然敢!”
管家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隻聽裡麵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顯然是大王在砸東西泄憤。
“大王……”管家小心翼翼地開口。
“滾!”高湛怒吼一聲:“都給我滾!”
管家嚇得一哆嗦,連忙退下,這個時候的大王誰惹誰死。
高湛癱坐在一片狼藉中,雙眼赤紅。他想起那幾個朋友,想起那些飲酒作樂的日子,更是怒火中燒。
過了片刻,有下人回報,說太子已經離去,血跡也沖刷乾淨,然而王妃胡寧兒還是驚魂未定。
不僅是因為陸令萱彙報的內容有些駭人,還因為她的丈夫滿身血跡地回府,也不沐浴更衣,隻是把自己關在房中,砸出震響以及謾罵。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胡寧兒甚至聽到了兩聲“高演”。
那不是他六哥的名字嗎?
胡寧兒心下悲慼,撫摸自己的臉,如果和士開在就好了,他慣會出主意。
手滑到唇齒之間,在這裡打著旋。
也慣會疼人。
…………
等候審判的時刻最是磨人,比接受刑罰還要痛苦。
周梟等人已經玩了一個下午,可隨著酉時接近,逐漸變得分神。
這點陸續被同伴察覺,互相取笑:
“怎麼?怕了?”
“誰怕!你才怕了呢!來,繼續!”
眾人強打精神,繼續遊戲,用呼喝聲為自己壯膽。
他們不敢睡,也不敢飲酒,用遊戲的快樂麻痹自己,如果是最壞的結果,他們寧願清醒著死去。
隻是再有趣的遊戲也有膩味的時候,何況揹負著壓力?
屋內的歡聲笑語漸漸停歇,周梟等人的笑聲越來越假,轉而減小,最後完全消失。
酉時已到,天色漸黑,屋內已經點上蠟燭,不知從何時開始,所有人都在看著,看它越來越少,與它流下同樣的汗。
一陣風吹來,將蠟燭熄滅,眾人汗毛驟然豎起,可同伴在身側,又感覺到安全。
隱隱約約,有刀劍出鞘聲,周梟冇有阻止。
過了片刻,周梟起身準備點起蠟燭,忽然間房門開啟,冷風與薄光作前鋒,有人從屋外走了進來。
“誰?”
那人冇有說話,徑直走向桌台,摸索、吹動,彷彿這是他的家。
屋內的人們更加握緊兵刃,但冇有下一步動作,他們聽到了些許兵甲聲。
嚓——
火摺子擦亮時,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一張蠟黃無須的麵孔,在跳動的火光裡忽明忽暗。
“說吧。”
像是生鏽的鐵片刮過青石。
周梟吞嚥口水:“說什麼?”
“你知道的——會讓人感興趣的事。”
沉默,時間粘稠得不再流動,直至被沉重的呼吸打破。
“我等來自青州,蒙受永安王恩義……”
那人默默聽著,目光不離燭火,周梟的身影在火焰的對映下飄搖晃動。
周梟承認自己的行動,得知是太子救了永安王,他便帶人散佈謠言,為太子造勢。
冇有迴應,像是對雪山空喊,周梟愈加不自信。
“再說一遍。”
等到這樣的指令,周梟有些疑惑,但還是定了神,又重複了一遍。
“我們從青州而來……”
等他說完,默了片刻。
“再說一遍。”
周梟有些惱怒,不知道這是在耍他還是做什麼。
可天色已黑,他看不清對方的路數,略微猶豫,又繼續道:“我等蒙受永安王厚恩,從青州……”
這次說完,對麵不再要求重複,不如說是徹底的沉默了。
周梟失去了剛剛的怒氣,陷入無言而黑暗的不安中。
過了不知多久,他覺得自己要做些什麼,於是拱手道:
“我等為報永安王之恩而來,不論是誰,既救出大王,便也是我等恩人,如蒙不棄,願效犬馬之勞。”
說著,周梟起身,踢開礙路的同伴,捧出一袋金銀。
“為求生存,我等也曾犯下罪案,都是我的主意,若以此問罪,要殺要剮,某也一力承擔!”
周梟伏地而拜,雙手捧起金銀袋,可還是不見迴音,心中緊張,冷汗涔涔。
金銀被拿起,周梟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恍惚間,似乎聽見少年的笑聲,周梟抬起頭,發現那人已經站在屋子入口。
“我叫周逸,以後是你的直屬上級。”
他手中燭火伸近,照亮周梟的臉。
“從現在開始,你和你兄弟的命,都是太子的了。”
周梟咬牙:“……是!”
“很好。現在給你們第一個任務,去這個路線,找一個叫和士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