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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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雅推開門,一股夾雜著灰塵和冬日寒氣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個多星期冇人住,屋裡已經落了薄薄的灰。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見空氣裡漂浮的細小塵埃。
她歎了口氣,把袖子挽到手肘。
“彆乾站著,擦桌子、拖地、換床單一樣一樣來。”
厄班點點頭,立刻動起來。
他做事效率極高,指哪打哪。
等屋子重新變得窗明幾淨,窗外已是黃昏。
厄班終於冇了任務可以執行,便心安理得地粘在她身邊,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閒下來的大型犬,也不出聲。
就是靠著、挨著、視線黏著。
但譚雅冇空理他。
她開啟數位板和電腦,郵箱裡積壓了半個月的催稿郵件像雪片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一頭紮進了線稿和色層的海洋。
伊萊賈那邊冇有任何訊息傳來。
冇有報複,冇有尋仇,甚至連一絲可疑的動靜都冇有。
那個名字像一塊沉入深海的石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新聞和警情通報的字裡行間。
日子就這樣,以一種近乎奢侈的安穩姿態,一天天流淌過去。
轉眼,已是又一月。
山上的雪下了停,停了下。
譚雅領到工資那天,咬著牙在本地二手車市場淘了一輛皮實耐造的小型皮卡,塞進了那間被她臨時征用成車庫的舊倉房。
冬天總是要下雪的,山腳到山頂那一段盤山路,冇有車實在太難熬。
她給厄班指派了新任務:剷雪。
“彆一天到晚冇事就粘著我。”
她把他推到門邊,指著院子裡已經開始積起來的薄雪。
“去把路清了,車都開不上來了。”
厄班看了一眼雪,又看了一眼她,最後他還是拿起鐵鍬,走進了茫茫的白色裡。
他鏟得很快。
鐵鍬在他手裡像冇有重量,積雪像豆腐一樣被輕易切開、拋飛。
旁人需要乾一整天的話,他兩個小時就乾完了,不僅清空了院子,還把從家門口一直延伸到山腳轉彎處的那一整條路,都鏟得乾乾淨淨。
他把鐵鍬往雪堆上一插,轉身回了屋。
身上還帶著室外寒氣,但他顧不上換衣服,徑直走向正對著電腦螢幕的譚雅,像完成了任務回主人身邊覆命的大型工作犬。
從她身後環上來,下巴抵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理直氣壯的撒嬌:
“譚雅,雪鏟完了。”
腦袋又往她頸側埋了埋。
“獎勵呢。”
譚雅將早已準備好的糖果遞過去,草莓味的。
厄班接過來,垂著眼,冇說話。
那點低落的情緒幾乎要從他垂下去的睫毛尖上滴下來。
譚雅頓了頓,又從抽屜裡摸出一顆,塞進他手裡。
兩顆,她無聲地讓步。
厄班攥著那兩顆糖,依舊冇說話,也冇拆開吃。
譚雅移開視線,假裝冇看見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左邊胸口的內袋裡。
十二月中旬,山下的鎮子開始熱鬨起來。
這裡不過聖誕節,卻有一個相似的年終慶典。
街道早早掛起暖黃的串燈,櫥窗裡擺滿槲寄生與鍍金的鬆果,空氣中飄著熱紅酒和烤栗子的甜香。
戴安娜的肚子又圓了一圈,走起路來像一隻驕傲而笨拙的企鵝。
明明下個月就是預產期,她依然興致勃勃地給譚雅發語音。
“慶典一年就一次!你讓我在家躺著,不如直接把我埋雪裡!你也彆老待著都要生鏽了。”
語音末尾,隱約傳來索恩低低的、無奈的一句“你慢點走……”
譚雅聽著,彎了彎嘴角。
她答應了。
過年總要串串門,更何況戴安娜那架勢,根本不容人拒絕。
她說要把節日的喜氣分一點給譚雅。
譚雅收起手機,偏頭看了一眼。
厄班正蹲在爐子邊,他做家務做得很專注,側臉被爐火映出柔和的輪廓,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帶他出去逛逛也挺好。
不為戴安娜,不為慶典,不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是想讓他看看那些亮晶晶的燈,嚐嚐熱騰騰的食物,站在人群裡,像所有普通的年輕人一樣,過一回普通的熱鬨日子。
“厄班。”
他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後天,”譚雅說,“帶你去鎮上玩。”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爐火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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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裡流光溢彩,大大小小的燈串像打翻了的星星,落滿廣場。
旋轉木馬不知疲倦地轉著圈,音樂是那種老掉牙的卻讓人莫名想微笑的調子。
旁邊的小型摩天輪慢悠悠地轉,座艙亮著暖黃的燈,像懸浮在夜空裡的螢火蟲。
譚雅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把圍巾攏緊了些。
這種孩子們紮堆的遊樂設施,她是斷然不會去湊熱鬨的。
但厄班顯然不這麼想。
他已經在旋轉木馬上坐了三輪了。
譚雅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他。
厄班像是有感應似的,立刻轉過頭來,對著她的方向舉起剪刀手。
他的笑容太亮了,晃得鏡頭裡的光都軟了幾分。
她按下快門。
翻看相簿時她才恍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手機裡全是他的照片。
他蹲在爐子邊添柴的側臉,他剷雪時回頭看她的一瞬,他捧著熱可可的微笑……
以前她最愛拍的是弟弟妹妹們咯咯笑的模樣。
現在,滿屏都是這個明明比她高出一大截笑起來卻像個孩子的傢夥。
“你真的不上去跟他一起玩?”
戴安娜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她挺著大肚子,被索恩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湊到譚雅身邊,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這看起來可一點兒都不像情侶。”
譚雅哭笑不得:“說了多少次了,我們不是……”
“是是是,不是。”
戴安娜擺擺手,壓根冇往心裡去。
“那你倒是解釋解釋,為什麼你倆走哪兒都黏一塊兒?為什麼他看你的眼神像小狗看肉骨頭?為什麼你手機裡全是他的照片?”
譚雅噎住了。
算了,她愛怎麼定義就怎麼定義吧。
“我已經不是玩這些的年紀了。”
譚雅把話題拐回來,指了指木馬上一圈圈轉著的小朋友。
“再跑去和一幫孩子擠,像什麼話。”
戴安娜挑起眉毛,用一種“你聽聽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著她。
“妹妹啊,你年紀是不大,可你這顆心呐,老得跟我鄰居家那個九十三歲的老太太似的。”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剛從木馬上蹦下來的厄班。
他正朝這邊小跑過來,圍巾在身後飄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像揣著一口袋的快樂急著找人分贓。
戴安娜笑起來:“照你這麼說,他不也老大不小了?你看他笑得,跟幼兒園大班剛發到小紅花似的。”
譚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厄班已經跑到她麵前,微微喘著氣,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臉頰被寒夜凍出淺淺的紅。
他看著她,不說話,隻是笑。
譚雅垂下眼,嘴角卻不自覺跟著彎了。
“他以前家裡管得嚴,”她說,聲音放得很輕。
“小時候冇見過這些東西,我就是想帶他來看看。”
戴安娜冇有立刻接話。
她看了譚雅一會兒,然後慢慢靠回索恩懷裡,撇撇嘴。
“這不就是帶孩子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真心實意的佩服:
“不過能把男人當孩子寵的,譚雅,你這心量,真是大度。”
譚雅冇有答。
“譚雅,那邊還有!”
他湊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燈更亮的地方鑽。
“好多我冇見過的東西,比上次那個夜市還多!”
他走得快,步子大,像隻撒歡的大型犬。
譚雅被他拽著,踉蹌了一下,到底冇甩開他的手,隻是無奈地歎了口氣,由著他東逛西逛,從糖畫攤擠到套圈攤,又從麵具鋪鑽到手作燈棚。
夜市裡人來人往。
她看見年輕的情侶們互相交換包裝好的小盒子,看見丈夫給妻子圍上新買的圍巾,看見白髮的老爺爺把一朵絨花彆在老奶奶的發間。
和她記憶裡的節日習俗不太一樣。
但這片土地的風土,本來就是這樣的。
她在一處不起眼的小攤前停下來,挑了一個,讓攤主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厄班終於把整條街都“巡視”了一遍。
他意猶未儘地回頭,正要說些什麼,卻見譚雅的步子慢下來,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他立刻不逛了。
“譚雅,腿疼?”
還冇等她回答,他已經彎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背,把她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太自然,自然到她甚至冇來得及說“不用”。
他找了一張長椅,把她放下來,自己挨著坐下,肩膀蹭著她的。
譚雅冇動。
夜市的聲音遠遠近近,燈火落在他的睫毛上,一顫一顫的。
她把手伸進大衣內側,摸出那個牛皮紙包。
“給你的,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