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上,象徵至尊的龍椅依舊空懸。
在龍椅左前方略低處,新設了一座華貴而稍小的禦座。
此刻,斛律鳳身披嶄新的、象徵太後尊榮的玄色禕衣,安靜地端坐其上。
她的臉上薄施脂粉,頭戴鳳冠,珠穗之下,眼底深處則更多的是沉靜。
寬大的禕衣套在她略顯單薄的身軀上,使她端坐的姿態有些恭謹。
她的視線似乎落在殿前某個虛無的點,對腳下黑壓壓的人群視若無睹。
眾臣見到這位新晉太後與楚王一同現身,沒有被提前通知的臣子們大概也瞭解了將來會發生何事。
高儼站在禦座的右前方,他沒有看向斛律鳳,深邃的目光掃過階下如林而立的朝臣。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今日身著莊重肅穆的親王禮服,服飾上的金紋在殿內燭火映襯下流淌著威嚴的光澤。
與斛律鳳那份寧靜不同,高儼周身散發出的是一種內斂而磅礴的氣場。
他站在離最高權力隻有一步之遙的位置,神態從容淡定,沒有絲毫焦慮或急切,唯有掌控一切的沉著。
作為這場精心策劃戲碼的關鍵「道具」,斛律鳳自然明白自己的角色。
朝會伊始,當百官朝賀之聲暫歇,殿中陷入一片帶著期待的寧靜時,她緩緩地、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抬起了手。
侍立在側的劉辟疆,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興奮。
他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明黃捲軸,極其恭敬地雙手捧過頭頂,呈遞到斛律鳳麵前。
斛律鳳穩穩將其接過,捲軸入手時冰涼沉重。
在百官或驚詫、或瞭然的眼神注視下,斛律鳳緩緩展開明黃捲軸,指尖平穩,未泄露半分情緒。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的清晰,如同冰泉,一字一句,穿透了巨大的殿堂:
「本宮奉敬宗湣皇帝遺詔……」
殿內忽然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心臟都彷彿被揪緊。
高儼心如止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殿柱上盤踞的金龍紋飾。
他的親信重臣們——馮子琮、唐邕、盧潛、崔季舒等人眼中精光閃爍,蓄勢待發。
斛律光微微低了下頭,似是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許久未出場的趙彥深則是彷彿置身事外,一臉雲淡風輕之相。
斛律鳳的聲音繼續響起,念誦著那份由心腹文臣精心炮製,且從未經過死去皇帝授意的「遺詔」:
「……朕以薄德,嗣守祖宗基業。上不能敬承宗廟,下不能垂保黎民……遭逢钜奸弄權,禍延邦本……實深負先帝之託,愧對四海之望……」
「幸賴楚王儼,朕之愛弟,仁孝聰哲,英武天挺,乃國家之柱石,社稷之乾城。昔除和、陸二逆以清君側,今卻西羌而安境土,定亂反危,功勳赫著,德比高祖……」
「神器至重,不可久置。太子年幼,未能識事。宗室群議,鹹推賢明。天意民心,允歸於德……即令楚王儼——繼承大統!」
當最後那句「即令楚王儼繼承大統」從斛律鳳口中清晰吐出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瞬。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一下,如同無數道無形的利箭,瞬間聚焦在階上那個靜立的親王身影之上。
讀完詔書的斛律鳳此刻也屏住呼吸,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袍袖。
高儼卻巋然不動,眸底沒有露出任何色彩,隻微微垂首凝視,彷彿在衡量這最後一步的分量。
一片窒息的寂靜中,卻是鬚髮皆白的趙彥深緩緩出列。
他步履沉緩,整了整袍袖,深揖到底,聲音沉重而懇切。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遺命煌煌,天命所歸繫於楚王一身!殿下誅奸佞、衛社稷、退強寇,功在社稷,日月可鑑!若再推辭,豈非令江山飄搖,置萬民於水火?」
「臣,趙彥深,望殿下為天下蒼生計,擔此社稷之重!」
他的額頭深深抵在地麵上,不肯起身。
趙彥深的話語,如一道驚雷,震響了死寂的大殿。
馮子琮緊隨其後,急切高呼:「太傅所言,乃萬千黎庶之心!當此危難之際,殿下若不出,萬民何依?臣馮子琮,懇請殿下順天應命,繼登大位!」
說罷,深深叩拜下去。
緊接著,斛律光一身戎裝,跨出武將班列,身形挺拔如鬆。
他單膝觸地,動作乾脆利落,不多言語,朗聲道:「臣,斛律光!願以這未老之軀,誓死追隨陛下!」
「臣等附議!」
「請殿下繼天子位!」
唐邕、盧潛、崔季舒、張雕、祖珽……無論文臣武將,殿內烏泱泱跪倒一片。
山呼之聲此起彼伏,最終匯成撼人心魄的巨浪:「恭請楚王殿下承繼大統——!!!」
麵對這洶湧的「民意」,高儼抬手示意安靜:「諸卿忠言,我已知曉。然帝位至重,非德能者不可輕居。」
他的聲音沉穩,將預演好的戲碼推向**。
「陛下驟崩,我唯念社稷承續,宗廟安寧,豈敢以私慾僭越?
勸進浪潮先為之一滯,旋即以更洶湧之勢反撲。
趙彥深鬚髮顫動,老淚縱橫:「殿下若執意謙辭,老臣唯有撞死階前,以謝先帝!」
馮子琮膝行半步:「殿下抉擇,係天下安危!豈忍見山東父老再陷兵禍?!」
朝臣伏拜的身軀壓得更低,幾乎將額頭嵌入地磚縫隙,勸進之聲近乎悲鳴。
在眾人三番五次的勸進之下,高儼長身直立,麵上露出無奈之色。
待悲聲漸歇,他方轉向斛律鳳,目光灼灼:「太後既奉遺詔,主持大局,敢問——此天命,我可承否?」
這不是詢問,而是確認。
斛律鳳睫毛一顫,珠穗搖曳的碎響清晰可聞。
她麵不改色,將詔軸重重按在膝上,聲音穿透大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遺詔昭昭,萬民矚盼!楚王再辭,是欲寒忠臣良將之心,負祖宗江山之託麼?」
最後一絲偽飾的屏障被徹底碾碎。
高儼不再言語,隻略一頷首,袍袖輕拂。
他一步步踏上玉階,步履沉穩,登上了那高踞帝國之巔的位置。
袍角無聲掠過那空懸已久的龍椅,當他觸及那張冰涼的龍椅扶手時,指尖傳來的涼意瞬間貫通全身。
殿內的喧囂與紛亂在此刻彷彿靜止,他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這萬裡江山,天下重擔,現在,終於是他的了。
他緩緩轉身,從容落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再起,聲浪滔天,滌盪殿宇,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與一個新時代的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