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宇文邕親筆所書之信後,高儼同樣書信一封,讓使臣帶回長安。
信中欣然同意了宇文邕的提議,共商兩國之好。
兩國使臣在長安與洛陽間來回幾次後,各自做出讓步。
周軍、齊軍分別撤回開戰前的勢力範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在天下轟動一時的周齊邊境戰爭,就這般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如此突如其來的轉變,實在令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據從建康而來的人所說,陳主陳頊在聽到周齊停戰的訊息,臉色忽然變得如鐵鍋般黑。
不過雖然戰爭形勢回到了從前,兩國的政治環境都已經發生了深刻且巨大的變化。
在洛陽等候了一些時日,見形勢沒有再變的可能,高儼終於能夠打道回府,返回鄴城了。
他並不知道,北周屠龍勇士、真正的統治者宇文護的死法,和歷史上差不太多。
而且,這事和高儼先前在長安散佈的謠言還有些關係。
自從長安內傳開那些影射「宇文邕欲與宇文憲同謀,除去宇文護從而掌控實權」的歌謠後,宇文護便起了疑心。
於是,宇文邕為打消他疑慮,主親自前往晉公府上,向他發誓自己絕無此心。
並表示這些都是北齊傳的謠言,用來離間他們之間關係。
宇文護雖然有些懷疑,但宇文邕的姿態如往常一般謙卑,察覺不到一絲野心。
而且他相信宇文憲一直跟隨他,不可能背叛自己。
在大意與輕視下,宇文護選擇暫時沒有對宇文邕再一次動殺心。
而宇文邕則沒有坐以待斃,回宮之後立即與身邊近臣商議。
最後,近臣引「高儼誅和士開」之事後,徹底堅定了宇文邕將其剷除的決心。
沒過幾日,宇文邕以太後之名,邀宇文護入宮,說是近日心緒不定。
宇文護一時未察,隻道是太後擔憂長安今日謠言頻發,使他與宇文邕之間生隙,所以產生心病。
他剛大搖大擺走進宮中,試圖安撫一下太後,便被宇文邕及一眾親信所擒,當場被斬殺。
宇文護死後,宇文邕迅速讓其弟宇文直發動禁軍,一邊在長安抓捕宇文護親族,一邊下詔表示隻誅首惡、餘者可免。
大概是北週上下其實本就對宇文護積怨已久,沒過一日,長安便在宇文邕手中穩定下來。
後來宇文憲被召回長安,選擇支援宇文邕,沒有任何反對之意。
作為宗室、新生代將領的代表,宇文憲果斷的臣服,更是徹底鞏固了宇文邕的地位,也斷絕了北周朝堂內一些別的心思。
高儼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之中成為了宇文邕眼中的優秀範例。
他眼下關注的,是如何處理「婁定遠之亂」後,鄴城的權力結構變化。
段韶之死、婁氏被夷族,一正一反,但都指向了一件事——從高歡時期一路流傳下來的那部分外戚勛貴力量,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雖然不至於傷重不治,但也喪失不少元氣。
如何填補這一部分權力真空,是他需要去思考、去做的事。
更為重要的是,隨著他返回鄴城,皇帝高緯已死的訊息不可能一直封鎖,終要被公開。
自己總得解決皇位空懸的問題。
說實話,他並沒有想好,是立即以「兄終弟及」之名登上皇位,還是先立他那個一歲左右的侄子高恆做個傀儡小皇帝。
前者有本朝傳統,高洋、高演、高湛都做過示範,想來接受程度應該比較高。
但是這般上位也麵臨問題,就是威望不足,合法性受到質疑。
君不見高洋前半生拚卻性命,屢次親自上陣,打垮柔然,才勉強得到晉陽勛貴認同。
至於後者,則是眾多前輩踐行過的道路,先以廢立之事確定權威,再一步步加上各種頭銜,最後完成篡位。
這樣做的缺陷在於時間較長、步驟繁瑣,一旦中途發生變故,則可能前功盡棄。
高澄就是在篡位前夕被廚子刺殺,讓高洋摘了桃子。
「這種事還是得與心腹大臣商議,不能妄作決定。」高儼心中如是想到。
…………
馬車轔轔,在士卒的保護之下,高儼等人終於回到了鄴城。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雪霰,抽打在巍峨的鄴城城牆上。
凱旋的隊伍在百姓好奇的目光與衛隊肅殺的護衛下,沉默地穿過城門甬道。
進入城內,他沒有騎著高頭大馬在城內春風得意地疾馳。
這或許是前身願意做的,但他完全沒有產生此心思。
他此刻端坐馬車內,簾幕低垂,隔絕了沿途的景象。
前方有軍士為他開道,他坐在馬車內,聽見軍士們嗬斥圍觀之人四散離去的聲音。
但更多聽到的是圍觀群眾們議論紛紛之聲:
「那就是出征歸來的琅琊王殿下嗎?」
「不是,貴人肯定坐在馬車內,怎麼可能出頭露麵的?你當人家和你一樣啊?」
「聽聞這次西賊被殿下大破,想必能終於有一段安穩日子了。」
「難說。」
「此乃謠言,據被證實的小道訊息,齊軍大敗,不得已向周國割地請和!」
「誰證實了?我看你說的也是謠言!」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我大齊。」
……
零星的話語像針一樣刺破車壁,傳入高儼耳中,他沒有掀開簾子,隻在昏暗的車廂裡闔上眼瞼。
最後好像混入了某些不太對勁的聲音。
他搖搖頭,不再進一步聽下去。
道阻且長啊。
馬車並未駛向皇宮,而是徑直回到了那座戒備森嚴的琅琊王府。
「恭迎殿下回府!」府門內外,黑壓壓跪倒一片,有留守的心腹幕僚,有王府的管事僕役,更有許多聞訊趕來的、依附於琅琊王一係的朝臣武將。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由衷的敬畏與期待。
簾幕掀開,凜冽的空氣撲麵而來。
高儼深吸一口氣,踏下馬車。
他抬眼望去,陽光將府門上的積雪照得刺目。
他沒有立刻入府,目光掃過眾人頭頂,落在那座位於鄴城核心、如今死寂一片的宮城方向,停留了一瞬,彷彿在無聲地丈量著那看似咫尺、實則險阻的最後距離。
「都免禮吧。」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旋即,他收回目光,步伐沉穩地踏上府門的台階。
走入府內,高儼第一眼便望見了那名早已等候多時的少女。
李英娥身著盛裝,襯得她稚嫩的麵容格外嬌艷,靈動的眼神巴巴地望著他。
他向她微微一笑:「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