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陽城中,眾人再來到帳中議事。
軍帳之內,氣氛凝重。
河陰城內空無一物的景象如同一顆無形的巨石,壓在眾人胸口。
高儼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霍然起身,麵向帳內眾將,俊朗的臉龐帶著前所未有的沉肅,率先開口檢討道:「此事之失,首責在我!」
他聲音鏗鏘,目光鎮定掃過眾人。
「前些時日,雖已明察周軍有所異動,但我對其真實意圖竟生誤判。萬未料到,宇文憲竟有如此決絕膽魄,敢效金蟬脫殼之策,不惜自斷臂膀,棄此重鎮而去!是我……錯估了此獠的魄力!」
高儼的自我檢討打破了沉靜,激起層層波瀾。
帳內眾人相繼發言,響應之聲不絕。
盧潛隨即肅容介麵,聲音帶著些許懊悔:「此事亦有臣之過責!前日周軍突然頻繁調集運糧船隻在河麵往返穿梭,聲勢浩大,彼時隻道是其補充糧秣、加固河陰防備之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現在思之,分明是宇文憲此獠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其名為運糧,實則是藉機運兵!以運糧之喧鬧,掩其主力潛行北撤之跡!此等瞞天過海之計,我竟未能當場識破,實乃失職!」
一直凝眉思索的唐邕也喟然長嘆,拱手沉聲道:「殿下,某此番亦難辭其咎。某原以為宇文憲新克河陰,得此顯赫戰功,必生驕矜戀棧之心,定然不甘輕易割捨。」
「正是存了這般輕視之心,雖對其糧船往來頻繁有所警覺,卻低估了他壯士斷腕、舍利而謀大局的果決之性!未能洞悉其真實意圖而及時向殿下諫言徹查,此某之過也!」
眼見目前場麵隱隱有變成批評與自我批評生活會的趨勢,高儼輕咳一聲,打斷了接下來的發言:
「諸位不必過於自責。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等還是探討一下,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這時,始終冷靜旁觀的蘭陵王高長恭抬起頭,目光如冰,聲音清冷而理智地接話道:「臣觀其撤離痕跡,河陰城內輜重焚燒雖烈,但主力撤離路徑井然有序,車轍、蹄印清晰可辨,絕非倉皇潰逃之象。這足以證明,周軍棄守河陰而遁之舉乃是早有預謀,計劃周詳。既已如此,我等即使此刻發大軍追之,恐也難以追及。」
高長恭的分析,將眾人的思緒迅速拉回當下的戰略抉擇。
他頓了頓,環視帳中眾人,目光最終投向主座之上的高儼,沉聲續道:「當務之急,慮其動向!宇文憲不惜燒毀糧草輜重也要爭取時間撤走全軍,其目標所向,絕非常理。我們必須立刻研判其下一步目標,是回守長安以消弭宇文護之疑?是奇襲我後方空虛腹地?或是……」
高長恭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
話音未落,帳內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琅琊王高儼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無形的壓力與期待交織在一起。
高儼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緩緩站直了身軀。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穿透帳頂的厚布,直指那風雲激盪的北方疆域,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早已瞭然於胸的答案:
「北線!」
「正是北線!」高儼的聲音異常肯定,帶著洞穿迷霧後的決然,「數日前,都督幽州軍務的斛律豐樂,已有急報:『突厥有異動!』我當時便覺蹊蹺。如今,將這突厥突然異常集結,再與宇文憲棄城北遁合起來思量。」
高儼的指尖重重按在了身後懸掛的北境輿圖上,將河陰、幽州、汾南三處連成一線:「其必是捨棄南線戰場,輕騎疾進,悄然奔赴北線!目標便是與周軍韋孝寬部,以及那突厥蠻夷,對北線斛律丞相形成三路合圍之勢!」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皆是一副深以為然之狀。
一員虯髯將領騰身而起,抱拳急道:「殿下!北線若潰,晉陽危矣!當速發大軍北上馳援!」
高長恭披甲鏗然出列,單膝跪地:「臣願領輕騎為先鋒,晝夜疾馳試圖截擊周軍!殿下可統大軍繼後,必破此局!」
「準!」高儼斬釘截鐵,目光掃過眾將:「蘭陵王率三千精騎即刻出發,越過邙山追擊!務要遲滯宇文憲行軍,為大軍爭得先機!」
高長恭欣然領命,告辭後步伐迅疾如風,轉身離去。
高儼望著剩下在帳中眾人。
親自北上馳援之事是必然的,但他需要留下一名分量足夠的重臣,鎮守洛陽以求後方穩定。
他望向唐邕、盧潛兩人,心中瞬間有了決斷——盧潛昔日在南方穩守壽陽,抵禦南陳十餘載。
如今由他來鎮守洛陽、河陰,再合適不過。
於是,高儼對盧潛沉聲道:「洛陽乃天下之中,侍中須親鎮此城,督運糧草,固防河陰!」
盧潛肅然長揖:「臣願以性命擔保洛陽無虞!」
高儼接著對厙狄伏連道:「司空便隨侍中守城禦敵。」
「是!」厙狄伏連應道。
高儼最後對著唐邕道:「僕射,傳令全軍:即刻整裝!我當親率大軍,北上會師!定要挫敗宇文憲此計,解斛律丞相之危,破西羌、胡虜之夢!」
唐邕即刻行禮:「臣領命!」
眾人相繼退下。
不久後,沉渾的號令聲已在外炸響,瞬間點燃了寂靜的軍營。
金鼓聲、甲冑碰撞聲、戰馬嘶鳴聲、軍官急促的口令聲驟然匯聚成一股蓄勢待發的洪流,洛陽城下壓抑已久的戰意被徹底引爆。
馬蹄聲如滾雷般響起,洛陽城北門轟然洞開。
一群黑壓壓的人影,向北方緩慢而又浩大地席捲而去。
…………
就在高儼與眾人商議北上馳援之刻,宇文憲一行人已經越過邙山,向北方馳騁。
軍中士氣雖算不上高昂,但也不至於低落。
全因大司馬有言:此番棄城,非戰之失。突厥已南下,而他們奉大塚宰之命,與其對那斛律明月形成合圍之勢。此戰若勝,則關東可平!
想必而言,將領們則是有些憋屈、不滿,但礙於大塚宰明令,大司馬也沒有反駁之意,隻得聽從。
望著行軍路上一直沉默著的宇文憲,獨孤熲輕夾馬腹,跟上他的馬蹄步伐。
宇文憲見是他來到他身邊,輕輕點頭,也不言語。
獨孤熲道:「大司馬,某還是以為此計不行。」
「行與不行,大塚宰自有定論,」宇文憲淡淡道,「我等依言便是。」
他抬頭望天,隨後嘆道:「恐怕這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