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凝成霜白,覆蓋在鄴城宮闕的朱牆碧瓦之上。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
含光殿內,氣氛卻遠比殿外凜冽。
高儼高踞主位,下首肅立著趙彥深、馮子琮、唐邕、盧潛和張雕,幾人麵上皆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地圖在殿中鋪展,晉陽、洛陽、長安、鄴城、建康的標識被硃砂反覆勾勒。
殿內空氣粘稠,瀰漫著大戰將啟的鐵鏽味和一絲焦灼。
就在這時,殿外一陣短促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沉寂。
值殿侍從高聲稟報:「啟稟殿下,中書監崔季舒已自建康返回,正在殿外候召!」
高儼眼中銳光一閃:「速宣!」
殿門沉重地開啟,一股挾裹著兼程跋涉的風塵氣息撲麵而來。
崔季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麵龐被秋風颳得略顯粗糙,雙頰凹陷,顯露出連日奔波、費心周旋的疲態。
然而疲憊深處,他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
他一眼瞥見殿內肅然的氣氛,立刻躬身行禮:「臣崔季舒,拜見殿下!」
高儼擺手,聲音斬釘截鐵:「免禮!其餘閒雜人等,皆退下!」
沉重的殿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外界。
隻餘心腹重臣在此間議事的氛圍,瞬間讓殿內溫度又降了幾分。
「叔正此次建康之行,如何?」高儼沒有任何寒暄,直指核心。
崔季舒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思緒,條理清晰地回稟:「回殿下,臣不負使命,於建康得見陳主陳頊。」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清晰而低沉:「初抵建康,陳主陳頊及南朝臣僚,確懷試探之心,言多刁難。」
「臣據理力爭,以殿下肅清奸佞、整飭綱紀、凝聚民心、王琳江淮整軍之實相告。彼等聞我軍容漸整,殿下方略已定,氣焰稍斂。」
「前日,周使入建康,約與陳共擊我大齊。陳主婉拒,後密詔臣入宮。」
崔季舒立於殿中,麵對高儼和眾臣的灼灼目光:「陳主於深宮之中,屏退左右,親口允諾:『齊既內修綱紀,外禦強寇,陳亦當暫止乾戈。』他願與殿下互為唇齒,各守疆界,互不侵擾!」
此言一出,馮子琮眼中頓放精光,拊掌大笑:「善!叔正立此不世之功!陳主既親口立約,縱是權宜,淮南可暫得一時之寧!三麵受敵之困局,其圍已解!」
殿中凝重的氣氛驟然一鬆,趙彥深、唐邕等人麵上亦露出喜色。
眾人紛紛向崔季舒道賀:「叔正辛勞,功在社稷!」
張雕卻眉頭緊鎖,越眾而出,聲音帶著未消的疑慮:「殿下!陳頊此人,豺狐之心,貪婪無厭!其口頭之諾,不過權宜之計,豈足深信?」
「臣觀其行止,無非是懼我鄴城整肅後軍力強盛,又憚王琳於江淮嚴陣以待,故暫作壁上觀。一旦周軍於晉陽得勢,或是江淮有隙可乘,其必撕毀前約,發兵北寇!」
「張中書令此言過矣!」馮子琮立刻出言反駁,語氣篤定,「陳頊確非易與之輩,然其新得其位,根基未固,內部各方亟待平衡。」
「此番拒周使、密訂口約,已示其確對殿下心存忌憚。他深知周強則陳危之局,此時冒然北侵,風險巨大,非智者所為。陳頊即使有此心,當不至於行此愚策!」
趙彥深撚須頷首,亦道:「雖為口約,然出自一國君主之口,陳頊亦為雄主,當知信義乃立國之基。」
高儼的目光轉向一直凝神傾聽的盧潛,示意他發表一下意見。
盧潛會意,上前一步道:「臣久鎮壽陽,曉南人脾性。今陳主許諾不似虛偽,雖包藏算計,不欲當下便與我兵戎相見,然則——」
他語鋒一轉:「張中書令所言,亦不得不防!與陳頊之約,非為盟誓。一旦北方戰事示弱於周,或淮南稍有懈怠,令其窺得可乘之機,恐使其改前意。」
「故眼下南疆之患雖暫緩,卻絕非高枕無憂之時,務須令王琳枕戈待旦,時刻警惕,不可懈怠半分!」
唐邕隨之道:「依臣觀之,陳頊此舉,意在觀望待變,欲待周齊兩虎相鬥!然此恰是我等所願。」
一時間,殿中目光盡皆匯聚於高儼身上,等待他做個總結。
隻見他先起身離座,行至崔季舒麵前,臉上展露出真摯笑意,用力拍了拍其肩膀,溫言嘉勉:「叔正此番南行,蹈危履險,舌戰建康,竟能動陳主之心智,暫鎖其北顧之刀兵,壯哉!我心甚慰!」
崔季舒風塵僕僕的臉上泛起紅潮,一路憂懼化為此刻的豪情:「此皆賴殿下運籌帷幄,明見萬裡。臣幸不辱命!」
眾人見狀,再次齊聲恭賀。
待賀聲稍歇,高儼緩步踱至懸掛的地圖前目光緩緩掃過輿圖上那遙遠的長江天險,又落回到建康的方向。
他負手而立,沉默片刻,殿內也隨之安靜下來。
他突然腦海裡想起後世某位皇帝對當時天下局勢的判語。
片刻,他那清越而冷靜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以我觀之,陳主器小,而周人誌驕。」
高儼環視諸臣:
「今之陳主,其性器小!目光汲汲於江淮寸土之利。見我稍振,則畏懼不前;見周師動,又蠢蠢欲試。其所謂約,不過是懼我大齊國力之盛、王琳江防之固,不得已而為之!」
「而周人則誌驕,持玉壁之險,自恃兵強,驕橫北來。」
「陳人器小,圖苟安而忘遠略,惜寸土而失大勢!周人誌驕,恃強而輕敵,貪功而忘險。」
「周人生事來犯,陳主欲苟全其利,必不會興兵援之。」
這一「器小」、「誌驕」的精闢論斷,驟然照亮了整個混亂的敵我態勢,讓眾人眼中都顯出明朗之色。
張雕更是擊節讚嘆:「殿下之言,切中肯綮!」
高儼麵不紅心不跳,緊接著道:「然而,南陳口約,可暫用以緩南顧之憂,卻不可視為永固之盟!」
「我大齊安邦定國之策,唯有如斛律丞相所謀:深溝高壘以固晉陽,厲兵秣馬以壯筋骨,掃清積弊以聚國本!諸公,切莫因此虛約而生懈怠之心!」
他袍袖一揮,下達最終決斷:「崔中書監勞苦功高,當重賞!然晉陽軍情如火,籌措之糧秣輜重,即刻加速北運,不得有分毫延誤!各州郡整軍經武之令,更需嚴加督查!散議!」
殿內諸臣不敢絲毫怠慢,齊齊躬身領命:「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