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慧見斛律鳳不接招反追問細節,心頭一凜,慌忙解釋道:「娘子明鑑!那些田畝雖登記在寺名下,實乃信眾所託……」
「信眾所託?」斛律鳳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讓靜慧遍體生寒的弧度,「八百畝『福田』,數目巨大,是哪些信眾?」
「法師適才提及,此田事關阿耶』,如今又說『信眾所託』,前言後語,似有相悖之處?」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細針紮入靜慧耳中。
靜慧聞言,頓時麵色慘然不語,眼神慌亂地想要躲閃。
斛律鳳冷眼觀她此刻神情言語,心中已是雪亮!
這八百畝寺田,根本就是一些勛貴豪族借妙勝寺之名,行隱匿田產、逃避國賦之實!
所謂「捐福田」,不過是一塊遮羞布!
朝廷勒佛令,「籌措禦周軍需」是名,「清繳蛀蟲之贓」是實。
眼看無法繼續隱匿,便將這燙手山芋推向寺廟,甚至試圖謊騙她父親參與其中,利用她斛律鳳的身份去求情,讓他人擔這「資敵誤國」的天大罪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父親斛律光剛正不阿,支援新政。
若她這個女兒為涉及的寺田求情,不僅救不了寺廟,更會給父親惹來無窮後患,讓父親陷入進退維穀的境地!
這些僧人,已然成了豪族推出去頂罪、甚至攻擊父親的棋子!
念及此,斛律鳳胸中湧起一股混雜著悲哀與冰冷的寒意。
這妙勝古剎,也非清淨之地,依舊是權貴博弈的棋盤一角。
她看向靜慧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有絲毫同情,隻剩下洞悉後的疏離與憐憫:「法師此言差矣。朝廷頒行此令,乃因周寇壓境,社稷危難,需籌集軍資,保家衛國。凡國有召,僧俗同心,豈有置身事外之理?」
「寺產清查,既是遵奉國法,亦是護持正法,滌除汙垢,使真正心向佛門、不為塵垢所染的信眾得以清淨。」
「阿耶為丞相,受琅琊王殿下重託,在前方統兵禦敵,身為女眷,我豈能妄言朝政,壞其守土之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諸人,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至於這八百畝田產到底歸屬何方,如何而來,朝廷自有明斷。是如實呈報,釐清歸屬?還是受人矇蔽,替人受過?諸位需想清楚,『資敵誤國』之罪,絕非虛言恫嚇。」
「諸位皆乃修行之人,行善積德乃本分,這助紂為虐、禍亂家國的業障,可擔不起,也莫要替他人擔了去。」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靜慧和那些沙彌徹底僵住。
靜慧臉色由白轉灰,斛律鳳不僅看穿了她言辭間的矛盾,更點出了要害——這田是貴人的麻煩,她們是棄子。
那句「替人受過」、「莫要替他人擔了去」如同重錘砸在她心上。
斛律鳳不再理會她們慘白的臉色,轉身拂袖:「夜深了,佛堂之上,還是誦經祈福為好。祈我大齊將士旗開得勝,拒敵於國門之外,護佑萬民安泰,方為正途!」
她身形挺直,步履從容地走出前殿,再未回頭。
殿內的燭光將她離去的背影拉得悠長,留下死寂般的寒涼。
靜慧癱軟在地,麵如土色。
隻剩下絕望的低喃和僧尼們壓抑的啜泣在空寂的大殿中迴蕩。
……
含光殿中,燈火煌煌。
高儼接過侍從自妙勝寺火速呈上的信箋,薄紙入手,他指尖微頓,心底掠過一絲詫異。
斛律皇後?
這位被他趕入寺中清修的皇嫂,在眼下這山雨欲來之時,竟會主動上書?
高儼展信的動作微滯,指尖觸到素箋上清峻字跡。
並非預想中求情的哀婉,而是疏朗坦蕩的筆鋒:
「臣妾斛律氏敬啟殿下:近日妙勝寺中紛擾,皆因朝廷頒行勒佛籌軍之策。寺主淨慧情急之下,惶恐無措,更曾懇請臣妾,欲借家父之名,求殿下緩查僧產,點明生路。」
「其所言妙勝寺八百畝福田,初聞似與家父有所牽連,令臣妾一時驚疑,心意難安。」
高儼先是眉頭微皺,目光掃過後文,倏然一展。
「思慮再三,權衡輕重,臣妾決意明誌。為解殿下之慮,更絕宵小構陷之機,臣妾願代妙勝寺作主,妙勝寺八百畝福田,盡數獻於軍資。」
「僧尼名冊、錢糧簿記,業已命寺眾連夜整飭,靜候朝廷勘驗。誠望殿下滌濁揚清,以正國法,彰明昭昭天威。」
最後末尾又寫道:
「臣妾此舉,但求無愧於心,亦盼微盡心力,稍紓國難。若殿下欲張此事,以正視聽、安人心,不勝榮幸之至。」
「果然是將門虎女!」他擊案而贊,眼中銳光暴漲,「傳中書令前來!」
信紙輕飄飄落在案上,靜候清繳的寺產清單列得分明。
妙勝寺作為皇家寺院率先納產,無異於一把利刃剖開所有借佛藏奸者的咽喉!
張雕疾步入殿,眉間刻著近日巡察各州的倦色與肅殺:「殿下急召,可是事態有變?」
高儼不答,隻將那封素箋推至案前。
張雕一覽,通讀其文,當下麵露喜色。
妙勝寺——身為皇家寺院,斛律皇後清修之所,竟率先納產自清!
他豁然抬頭:「此乃天賜良機!」
高儼笑道:「確實如此。」
這封信的意義,遠不止解決妙勝寺這八百畝的問題!
斛律皇後作為正宮皇後。
她此刻以「在佛寺清修的皇後」的身份,主動、公開地響應勒佛之策,自清寺產,並明言可「張此事」。
這簡直是天賜的利器!
既可以示勒佛之事無分上下貴賤,皆要奉行,又可以皇後之舉為先例,號召眾人效仿,不得不從。
張雕遂笑道:「有皇後此舉在先,他人豈敢多言?」
「正是!」高儼微笑頷首,接著擲地有聲地下令,「妙勝寺深明大義,為國紓難,主動獻寺產以充軍資,堪為僧俗表率!其善舉,當佈告天下各州郡知曉。」
「將此事經過,連同妙勝寺所呈田畝丁口簿冊詳情,一併錄於邸報,發付尚書省、各州牧、郡守府衙!令其曉諭地方,凡我大齊僧俗官民,皆應以皇後為楷模,共赴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