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斜照秘書省庭階,疏影橫斜。
祖珽枯瘦的手指撫過兒子謄錄的奏疏,在掌中簌簌輕響。
額角磕破的傷口隱隱作痛,他卻不甚在意。
「阿耶……」祖君彥捧著藥膏,怯聲喚他,「傷處該敷藥了。」
祖珽忽將奏疏一攥,空洞眼窩轉向兒子:「君彥,從今日起,你隨我研習《綴術》《周髀》!墨家、農家、兵家之言更要通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他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亢奮:「這『格物院』便是吾父子安身立命、名垂青史之地!」
少年惶惑點頭。
……
此時,含光殿內,高儼正執硃筆批閱奏章。
劉辟疆悄步近前:「殿下,段平原王昨夜嘔血加劇,太醫署言恐難熬過今冬風雪。」
筆鋒驟頓,高儼眉宇間一抹憂色掠過。
「傳旨,」他擱筆沉聲,「加平原王太師銜,賜宮中禦藥,命太醫令每日兩赴平原王府問診。」
「諾。」劉辟疆應下。
隨即,他又道:「殿下欲見王特進,臣已將其帶到,正在殿外。」
「讓他進來吧。」
劉辟疆退下不久,殿門輕啟,一個身著常服、身形矯健而自帶幾分儒雅氣度的中年男子穩步走入。
正是南梁舊將、特進——王琳。
「臣王琳,拜見琅琊王殿下。」王琳躬身行禮。
姿態恭謹卻帶著慣見風浪的沉毅,舉手投足間既有文人的氣度,又不失武將的剛勁。
他的聲音沉靜自持,聽不出過多波瀾。
「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高儼指了指一旁設好的座位,語氣溫和而開門見山。
「將軍久侍南朝,洞悉彼情。此番相邀,正欲一聞將軍灼見。」
王琳依言落座,脊背依然挺直如鬆柏。
「殿下垂詢,琳知無不言。」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地剖析開來,「陳頊篡位得國,立足未久便急於用兵立威,其北侵之意,由來已久。其兵鋒首要所向,必在江北淮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點劃,彷彿勾勒著疆域圖:「壽陽控扼淮淝,合肥乃江右門戶,鍾離、歷陽皆為咽喉要衝。」
「尤其壽陽,為兵家必爭。若為陳人所得,淮南腹地將門戶洞開,徐州側翼亦危如累卵。」
高儼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正是他亟需瞭解的實情。
他接著問:「以將軍觀之,陳師戰力如何?其統兵者如何?」
王琳微皺眉頭:「陳軍部曲嚴整,士卒尚堪戰陣。吳明徹熟諳兵機,蕭摩訶驍勇難當,皆非易與之輩。」
「然其弊病亦顯:部曲觀念深重,各軍之間常有掣肘;糧秣轉運多賴水道,陸路補給線一旦被擾,易生慌亂。」
他停頓一下,話鋒轉回到自身:「昔日琳在南朝,即深受後方牽製、同僚傾軋之苦。」
這番話卻是舉出自己親身經歷為證。
當年侯景之亂平定後,王琳立下大功,又深得部眾之心,引發梁元帝猜疑被貶。
後來梁元帝被西魏所圍,王琳率先動兵勤王,未至梁元帝已死。
於是王琳在長沙屯兵,傳檄四方,為一時盟主。
卻因手下各懷心思,終是逡巡不能進。
而沒過多久,陳霸先殺死平定侯景之亂的名將王僧辯,在建業篡梁稱帝。
顯然王琳深受其害,有口難言。
高儼眼中精光一閃,決定不再繞彎子:「將軍所見,鞭辟入裡!我欲重整淮南防務,固江左藩籬。然放眼朝野,論及南朝虛實、兵要地理,非將軍莫屬!」
他霍然起身,走到王琳麵前,目光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重託:「我欲授將軍揚州刺史,都督淮南諸軍事!坐鎮壽陽!」
此言一出,不僅殿內空氣為之凝固,連不動聲色的王琳都難掩驚訝。
狹義上的揚州當然不在北齊治下。
此處揚州是北齊所設,治所在壽陽。
又有都督淮南諸軍事。
更重要的是,王琳昔日入齊,便被授予揚州刺史。
後因其執意南征,與屬下盧潛意見不合。
恰逢南陳遣使欲休戰,北齊朝中遂讓盧潛為揚州刺史,調走王琳以息戰端。
如今高儼又欲讓王琳為揚州刺史,其意味頗深。
王琳身軀微震,眼中瞬間翻湧起驚愕、疑慮,以及一股被壓抑已久的激盪。
昔日北來之初,齊室便是以此職相授,奈何內外掣肘,壯誌難酬,方有後事…如今舊職重歸……
「殿下……」王琳猛地抬頭,直視高儼,聲音帶著壓抑的情緒,「殿下欲與陳氏再開戰端乎?
「不,我當下不僅不欲與陳人開戰,我還欲與其結好,共討關西。」
高儼卻用了否定的回答。
王琳本以為,這位年少掌權、雷厲風行的琅玡王,啟用他這個與南陳有著切齒之仇的降將,其用意不言而喻,必是劍指江東。
如今見高儼否定此事,他不由得大感意外。
「殿下之意……琳愚鈍,不甚明瞭。」王琳的聲音低沉下來。
「將軍之心,我豈能不知?」高儼目光銳利如劍,「陳氏篡梁,背主僭號,是為不忠;構陷忠良,是為不義!家國舊恨,豈敢淡忘?」
王琳默然,頜下短須微顫,似在壓抑洶湧的情緒。
高儼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強烈的執念。
「然國之大事,不可因私仇而廢。」高儼話鋒陡轉,語氣斬釘截鐵,「如今之大齊,非承平之世。西有周兵虎視眈眈,北有突厥!若再與陳氏在江淮之地纏鬥不休,豈非使周人坐收漁利?此非社稷之福,亦非將軍所求之報國!」
他的聲音在殿堂內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所欲者,乃權宜之止戈!暫時穩住南線,將傾國之力,揮向西羌,迎頭痛擊關西那蠢蠢欲動之師!」
高儼眼中閃爍著熾熱的戰意。
「周人為我心腹之患,除之而後安。待我踏破玉壁,飲馬渭水,盪清關隴之後,將軍欲雪梁室之恥,復江南之望,豈非易如反掌?那纔是真正揚眉吐氣、青史留名之時!」
「江南…」王琳咀嚼著這番話語,心潮翻湧。
「陳頊老謀深算,若見江淮防線虛弱,豈有不乘隙而入之理?」
「故,將軍坐鎮壽陽,首要之責,便是整軍經武,將江北淮南鍛造如鐵桶一般!讓陳頊看到我大齊強弓勁弩、精兵堅城,令他知難!讓他明白,與我纏鬥,必是兩敗俱傷,徒使周人得利!」
「將軍威震江左,於南朝將士心中素有威望。君鎮壽陽,秣馬厲兵,壁壘森嚴,令陳氏知難心驚,使諸將心起三分忌憚!此乃威示之要。」
他目光灼熱地緊鎖王琳:「我以此千斤重擔相托!其一,非將軍這等深悉南朝、威震敵膽之帥才,實難坐鎮壽陽,穩若磐石;其二,深信將軍之忠義擔當!將軍曾為梁室柱石,深知戰火荼毒之苦。」
「今助我扼守江淮,豈止為大齊邊疆?更是在庇佑將軍曾浴血守護的淮泗之民、江南故地免遭重燃戰火!」
「若將軍能禦陳師於淝水之外,此功,豈止大齊之幸?更是淮南萬民、梁之舊屬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