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
顯然宮內發生的驚天巨變早已傳至府中,而她也一直在煎熬中等待。
李英娥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觸到他目光中罕見的溫和,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
她低聲道:「英娥聽聞……宮禁肅然,大王無恙便是大幸。大王……可曾用飯?英娥這便命人……」
「不急。」高儼打斷她,這個略顯突兀的舉動讓她微微一僵。
察覺到自己言語稍顯生硬,高儼隨即儘量溫和地說道:「讓你受驚了。你早些安歇便是,不必等我。」
他話語中的肯定和安撫之意,讓李英娥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眼圈瞬間又紅了,她連忙低下頭,應了聲:「是。大王……也請早些歇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高儼看著她勉強鎮定的模樣,終是沒再多說,隻是揮手示意:「去吧。」
看著她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向內室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兩人年齡皆幼,名為夫妻,實則相處起來更像兄妹。
李英娥的父親為李祖欽,此人名聲在歷史上並不顯。
但他有位姐姐叫做李祖娥,正是文宣帝高洋的皇後,也有人稱她為史上最慘皇後。
據高洋所言,高澄活著時候曾姦汙過她,此事不知真假。
高洋死後,李祖娥原為名正言順的太後。
而乾明之變後,高洋之子高殷被廢殺,她的處境也就尷尬起來。
等到高儼的便宜老子高湛即位後,他以其子之命脅迫她與自己通姦,李祖娥無奈之下隻得屈從,還生有一女。
那女嬰夭折後,高湛遷怒李祖娥,殺其子,並將她裝入袋中丟進河溝,任其自生自滅。
僥倖活下來後,她便出家為尼,不問世事。
李祖娥之姐李祖漪原為北魏宗室元昂之妻,因美色被高洋看上,殺其夫後納入宮中。
李祖娥之兄李祖勛又有一女李難勝,而她正是被廢殺的高殷之妻。
而在歷史上,高儼政變失敗後,眼前的琅玡王妃也是寡居宮中。
不由令人感嘆,這個家族的女子們命運多舛。
書房內,重歸寂靜。
案頭的燭火跳躍著,在高儼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端起酒杯,卻遲遲未飲,思緒萬千。
來到這個世界不到一天,自己突然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幾人之一。
這一小段時間內,接連幹了許多大事,見了許多名人。
方纔所經歷的種種如此驚心動魄,前世之事在腦海中都沒有如此清晰。
由於完全接收了前身的記憶,兩段人生在他看來是同樣程度的真實。
以致於他的性格,與前身、前世都不盡相同。
一開始見和士開首級時生理上感到噁心,但沒過多久便不以為意。
大概是被原身在北齊這個人命如草芥的血腥時代的價值觀所影響,所以對生死之事看得沒有前世那般重。
「前世……」
高儼口中喃喃念道。
前世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彷彿是夢一般,如果不是那些記憶深深刻在腦海中,高儼幾乎以為那些都是自己的臆想。
「還好父母已逝,又加上生性孤僻,倒是不用為前世之事煩擾。」
高儼無奈地苦笑。
「可惜。」
高儼心中默默嘆道,前世自己雖是理科生,但在理科上並未深耕,僅僅止步於高中的知識,反倒是熱衷於歷史。
雖然熟悉歷史讓他在北齊這個冷門朝代上也具有些許先見之明。
但若掌握前世浩瀚如海的理科知識一分皮毛,便能在此刻轉化為領先時代的先進生產力。
現在自己知道那些足以改造世界的事物,卻無法應用它們,不禁感嘆當初空入寶山而不得。
如今他隻能寄希望於借眼界超前的優勢,點撥一下同時代的科學家,讓他們搞出一些成果。
可是南北朝歷史本就生僻,高儼記得離此時最近的科學家應該是幾十年前寫下《齊民要術》的賈思勰,還記得的也就是更前麵的祖沖之、祖暅父子了。
都說科學家是吃飽了沒事幹,才能研究科學。
在這個時代,恐怕也隻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們,有閒暇、有金錢、有能力研究吧。
高儼想著,他以後肯定是要行後人故事,開進士科的。
這是時代大勢所趨,但他的到來,未必不會讓這大勢在具體細節上微微偏移。
或許他也可以開個「物理」科,給那些世家門閥們指一個風向。
這樣既能避免他們像魏晉時期世家清談誤國,或許也能將他們調教成為科學事業內卷奉獻的形狀。
呃……如果扶不上牆,那還是秋後算帳吧。
想到此處,他突然想起一個人物,雖然其本職不是科學家,但目前為止應該是最能滿足他的期待的人。
就是之前提到的祖珽。
他出身範陽祖氏——就是祖沖之、祖暅的家族。
既有家學淵源,又有其怪才。
自己不放心讓他參與政事,或許可以讓他將那份聰明才智發揮在科學之路上。
隻是祖珽現在已雙目失明,恐怕也不能有過多的成就。
但暫讓其作為榜樣,吸引更多人投身科研事業應該是足夠了。
科學的全麵發展,終究不在於個人的努力,更要看時代的程式。
單憑強製讓一些人進行科學研究,終是一時之策。
隻有從文化、意識形態上確認科技進步的崇高地位,才會形成長期穩定且自發投入的局麵。
總之,既然作為來自後世的靈魂,擁有了超越時代的眼光。
無論如何,自己得將這些利用徹底,否則此意難平。
當然,這些事情需要漫長時間推進,現在最為重要的還是穩定民心、局勢。
高儼剛剛完成對外來科學事業進行的些許遐想,忽聞門外侍衛來報:「右背身正都督馮永洛求見。」
高儼一邊在腦海中思索右背身正都督是個什麼官職,一邊口中說著:「讓他進來吧。」
經過好一番思索,高儼纔想起所謂「右背身正都督」是右領軍府屬官,職責為輔助領軍將軍。
想來這個馮永洛應是厙狄伏連下屬,不知他這次前來為何意。
待馮永洛入內,高儼見他身材健碩,須髯微曲,相貌勇武不凡,不由心中暗贊。
馮永洛微欠身行禮:「末將馮永洛,代厙狄領軍見過琅玡王殿下。」
「不必多禮,厙狄領軍派你來為何事?」
高儼知他加封厙狄伏連為司空之令暫未傳開,其屬下依舊以「領軍」稱呼,便順其自然。
馮永洛恭敬道:「厙狄領軍與高大人奉殿下號令,有和、陸亂黨聞訊欲生事,已被擒下,隻待殿下處置。」
實際上,和士開、陸令萱等倖臣集團的核心人物基本上已被高儼一網打盡。
餘下要麼是威望不足服眾者,要麼是臭魚爛蝦者,高儼不太相信他們敢在此時生事。
所以厙狄伏連、高舍洛擒下的所謂欲「生事」的亂黨,大概就是他們自行捉捕的一些和、陸同夥。
或者乾脆就是上他們府中抄家、抓人。
高儼微微皺眉。
馮永洛看在眼裡,隨之道:「高大人慾立斬亂黨,厙狄領軍則以為應先過問殿下。」
高儼沉吟一陣:「暫將其羈押在大理寺中,待日後逐漸審理。」
還未等馮永洛回應,高儼又道:「我欲往尚書台一趟,你且隨我去。」
「諾。」馮永洛深深一拜,麵色從容不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高儼騎著馬再次前往宮城,身後馮永洛隨行。
這一次卻不同於上次大動刀兵,而是前往尚書台與加班的馮子琮再議朝堂之事。
從馮永洛所言,他發現自己的佈置仍有疏忽之處。
雖不一定完全如其所言,高舍洛非欲斬殺和陸同夥不可,但高儼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給事後對和陸同夥的清算畫一道線。
即明確清算的目標與程度。
如果對和陸同夥的清算過於擴大化,不免使眾人紛紛自危。
如此,將不利於高儼穩定朝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