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突厥來使
含光殿中,燭火煌煌,將殿內照得通明。
氣氛遠非尋常議事可比,充斥著兵事臨前的緊繃感,幾人被緊急召集於此。
高儼端坐於禦案之後,眉頭微鎖。
階下肅立的三人一侍中盧潛、尚書左僕射唐邕、以及中書令張雕。
其實,高儼的本意是隻想讓參與過軍旅、對突厥應有更多瞭解的唐邕和盧潛二人商議此次突厥來使之事。
畢竟突厥的動向直接關聯北邊防務與兩國實力消長,需通曉實務之人參詳。
但轉念一想,尚書省和門下省的高官都叫了。
若獨缺中書省,不免引人誤解,以為刻意將其排除出核心決策圈。 超貼心,.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於是也一道宣召了張雕前來。
短暫的沉寂後,盧潛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卻清晰:「陛下,據鴻臚寺初步奏報,此次使臣乃是奉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之命前來,一路頗為恭謹,求見之意甚是篤切,所攜禮物亦按規製備辦。」
他停頓下,補充道:「辭間,似急於見天顏。」
高儼微微頷首,心中的疑惑卻更深。
他對突厥的瞭解不算詳盡深入,隻知眼下正是突厥最為強盛之時,其勢一度淩駕於北周與北齊之上。
腦中劃過模糊的歷史記憶,後來它被隋朝分化為東西突厥,最終被唐朝蕩平。
而在這個當口,儘管突厥常在周、齊之間搖擺,謀求利益。
但總體偏向的盟友還是北周宇文邕那邊。
如此微妙之時,突厥突然遣使鄭重其事地求見自己—他們意欲何為?
張雕見皇帝沉吟,隨即趨前一步,語氣中帶著警惕:「陛下,臣以為不可不察!阿史那俟斤之女,早已嫁與周主宇文邕為皇後,兩國結為翁婿之好。」
「就在不久之前,周與突厥還曾兵合一處,圍攻我大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實不能輕信其突然示好之舉!」
一側的唐邕聽聞張雕之言,並未立刻反駁,而是習慣性地撫了撫鬍鬚,稍作分析:「中書令所言突厥與周親近不假,然——」
他話鋒一轉,帶著剖析利益關係的冷靜,「翁婿之情,亦非牢不可破之物。突厥向來是逐水草而居,利益為先。」
「我朝並非沒有前例早幾年,突厥也曾撇開周人,與我大齊互贈禮物、通商貿易。此舉未嘗不是以此自重,利用與兩國關係來左右逢源,從中漁利。此次遣使,未必就是與周決裂,更大可能,仍是其一貫策略之延續。「
盧潛緊接著唐邕的分析,直接點出了更為現實、緊迫的動機:「然也!唐僕射所言有理,臣也正是此意。如今已入深秋,大漠天氣劇變,轉瞬即寒。」
「彼地本就嚴酷,一入冬季,物資必然匱乏至極,牲畜所需草料,部落所需糧米、布帛、鹽鐵等,皆將捉襟見肘。突厥部族常為過冬儲備發愁。故此番他們大張旗鼓,急派使臣前來,所求者,恐怕非為虛禮,而是為了互市!」
「互市?」高儼輕聲重複,但一個問題隨之浮出,「倘若真是僅為儲冬物資,為何突厥不向周人求援,反倒要捨近求遠來見我?」
「陛下明察秋毫!」張雕立刻拱手介麵,「突厥當然更願向周人索取。然周地較我大齊,實為貧瘠!其地狹小,物產有限,供養自家兵馬百姓尚不足,豈有餘力以奉突厥?此情此景,除卻我大齊,他們還能去何處尋這許多越冬所需?此乃勢不得已之選!」
盧潛、唐邕聞言,皆深以為然,默默點頭。
確實,生存纔是最樸素的道理。
強橫如突厥,在冰冷的生存需求麵前,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向更為富庶、物產豐富的大齊低頭至少是暫時低頭以換取過冬的物資。
高儼的目光依次掃過階下三位重臣的神情,心中的疑雲已然散開,脈絡變得清晰透亮。
無論是盧潛洞察的天時地利,還是唐邕剖析的利益權衡,乃至張雕點出的周國困境,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突厥此次來意雖突然,卻有其迫切的現實根源,且並非全然的詭計。
既然互市於雙方皆有利害,尤其對大齊暫無實質威脅甚至有借力分化之效。
「嗯。」高儼緩緩吐出一字,目光沉靜下來。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聲音恢復了決策時的沉穩:「既然如此,朕見一見這位突厥使臣也無妨。」
敕令隨即傳出:「傳旨鴻臚寺,告知突厥使臣,朕,準其覲見。」
高儼以及三名臣子都沒想到的是,突厥使者此來不是為了互市,而是給他奉上一份大禮。
鴻臚寺中。
用於接待四方來客的偏廳內,陳設略顯肅穆。
一位自稱為大邏便的突厥使者獨自端坐於席上,身形筆挺。
他麵色有些蒼白,深陷的眼窩和緊抿的嘴唇,昭示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以及內心無法平息的暗潮。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炭盆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輕響。
他悄然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撫過胸前衣襟下那道依舊滾燙、陣陣刺痛的傷痕。
彷彿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能暫時壓下方纔在等待時湧動的焦慮。
一道決然的光芒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他,大邏便,心中冷冷地一遍又一遍默唸著:
「他缽人,趁父汗新喪,竟敢此篡逆之舉,更對我暗下毒—」
那日寒光似在眼前重現,胸口的劇痛再次清晰起來。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恨意,用理智將它蓋過。
「且忍一時之辱。此來中原,便是尋機借力!齊國這位年輕皇帝,行事果決,威勢日盛,或許便是我報仇雪恨的唯一指望——他日,必讓他缽十倍償還!」
接洽他的人不知道,這位自稱「使者」的大邏便,其實有一個能震動草原、足以掀起狂瀾的姓氏阿史那。
他正是不久前離世、深受部眾敬仰的前突厥可汗阿史那俟斤的親生兒子,阿史那俟斤原本中意的下一代汗位繼承人。
當廊下傳來鴻臚寺官員沉穩清晰的腳步聲時,大邏便眼中的陰鷙瞬間收斂,努力擠出幾分恭敬神色。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袍領口,挺直腰背,恢復到使者應有的姿態。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光線湧入,照亮他平靜的臉龐。
一名穿著官袍的官員步入,正是鴻臚寺卿。
對方拱手行禮,聲音清晰恭敬:
「尊使,我朝天子已準予召見。請隨下官移步含光殿。」
大邏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那是混雜著希冀、孤注一擲以及刻骨恨意的複雜味道。
他緩緩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形在殿內投下長長的影子,微微躬身,聲音略顯沙啞:
「有勞閣下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