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靜女其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秋日為禦花園的亭台樓閣、花草樹木鍍上了一層溫煦的餘暉。
皇後李英娥在幾名侍女的隨侍下,沿著蜿蜒的石徑緩緩踱步。
園中秋意漸濃,幾株楓樹梢頭已染上點點嫣紅。
桂花清新的香氣靜靜地瀰漫在微涼的空氣中,本該令人心曠神怡,可她眉宇間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迷茫。
自從去年此時,她的大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陛下。
在府邸中醒來,隨後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最終龍袍加身,也將她捧上了皇後之位。
那時她便隱約察覺,他,似乎不同了。
以往的陛下,對她何止是冷漠?
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眼神脾睨,對萬事萬物都帶著一種淩駕其上的姿態。
這也讓初入府中的她時刻謹小慎微,不敢稍加觸怒、打擾陛下。
陛下也樂見此事,將所有精力傾注於他事,對她不管不問。
那時他雖然不至於厭惡文墨,但更癡迷的是刀光劍影,演武場上那份狠厲與張揚纔是他的本色。
她對此—並不懷念。
然而自那夜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對她,不再是拒人千裡的冷漠,卻也非尋常夫妻的濃情蜜意,更像是一種——無感。
對習武的熱忱驟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夜以繼日地埋首於政事奏章。
他對待臣下,即便是內侍宮人,言語行動間也添了分溫和與禮數,不再像從前那般稜角分明得刺人。
含光殿中徹夜不息的燈火,取代了演武場的喧囂。
他案頭堆積的,不再是各式兵器圖譜,而是種種的經史典籍、農書律法.
那座熟悉的宮殿,彷彿成了一堵無形的高牆,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扯得更遠了些。
李英娥怔怔地望著池塘裡倒映的晚霞,思緒翻飛。
或許——那纔是他真正的麵目?
那冷傲疏離的模樣,不過是為了在風雨飄搖、強敵環伺的險境中隱忍求生的偽裝?
也正因這驚人的偽裝與忍耐,他才能最終成就大業,也讓她—坐上了這六宮之首的鳳座?
想到這裡,她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想來—自己也該為此感到高興的對吧?
她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將這些令人心煩意亂的思緒徹底拋掉。
走到一方臨水的石亭邊,她隨手拿起侍女備在石桌上的那本《詩經》。
陛下推崇儒學,大興教化。
出於好奇,她也開始讀一些書籍,但大多不感興趣。
唯有《詩經》,讓她愛不釋手。
信手翻動,書頁間散發出淡淡的墨香。
「靜女」一篇映入眼簾。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清麗的詩句低聲吟出。
尤其是「搔首踟躕」四個字,如同春日裡偶然瞥見的少年人含羞帶怯的模樣,竟讓她雙頰微不可察地暈開一抹淡淡的紅霞。
但這份少女般的微羞隻是須臾,隻因聯想到自身這深宮之中的身份與處境。
那絲紅暈頃刻褪去,化作一絲難以排遣的黯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英娥妹妹安好。」
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李英娥回身,隻見斛律鳳正沿著小徑緩緩走來,向她微微欠身問安。
斛律鳳這位本被尊為皇太後、後來因陛下一紙詔令,依循前朝孝昭帝改尊李太後為文宣皇後之舊例,被重新尊為「湣皇後」的女子。
兩人身份皆是如此微妙一位是現任皇後,一位是前朝被尊位又改尊號的「湣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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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那些敏感的人曾揣測這背後隱藏著如何複雜的朝堂博弈或勢力製衡。
但李英娥對此並不深究,反而在看到「湣」字時,聯想到北齊另一位同樣命運多舛的文宣皇後,心頭曾掠過些不甚美妙的聯想。
然而真正接觸下來,李英娥才發現斛律鳳性情溫婉嫻雅,且兩人年歲相仿,又都處於宮闈之中這等相似而特殊的位置。
一來二去,竟成了這深宮之中難得的知己好友。
李英娥斂去眉間那抹黯淡,露出一絲平和的笑意,輕輕頜首回應:「阿鳳姐姐安好。」
斛律鳳走近幾步,目光在李英娥臉上輕輕掠過,隨即落在她手中的書捲上,眼中帶著關切:「妹妹今兒麵色瞧著似有幾分鬱色,可是近來心中有何煩擾之事麼?「
李英娥聞言,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想起方纔那句「靜女其姝」,更想起那個在殿中私下裡喚她「妹妹」的人,心頭又是一陣微澀。
她低聲回道:「勞姐姐掛心—並無大事,隻是身居深宮,偶感寂寥,不免思念些遠方的親人罷了。」
斛律鳳心細如髮,又與她交好,怎會看不出她那言不由衷的遮掩?
但她並未點破,隻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轉間,便瞧見了攤在石桌上的《詩經》。
她伸出纖指,意有所指地指向書頁,柔聲道:「深宮寂寥,詩書最是消愁解悶,亦能明誌怡情。便如此篇中所言一靜其孌,貽我彤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帶著洞悉人心的瞭然。
「能得贈彤管之期許,何嘗不是幸事?」
李英娥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明白,自己方纔讀詩時那短暫的失神與心緒浮動,早已被這位心思玲瓏的姐姐看在眼裡、猜中了心事。
被人點破隱秘心思的窘迫讓她雙頰瞬間飛紅,如同天邊的晚霞般艷麗。
她垂首低聲應道:「謝——多謝姐姐指點迷津。」
斛律鳳見她如此情態,心知不宜再深言,便含笑告辭:「園中秋色正好,妹妹安心賞景讀書罷,我先告退了。「
「姐姐慢走。」李英娥目送斛律鳳那抹清淡如菊的身影隱入花木深處。
亭中再次隻剩下李英娥一人,伴著亭外秋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池塘水麵的粼粼波光。
她重新坐回石凳,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詩經。
那篇《靜女》彷彿有了魔力,字字句句都在撩撥著她從未向人展露的心湖。
她低聲細讀著,想像著詩中那份羞澀而美好的情感,不由得漸漸癡了,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靜女其變,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當讀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時,她思緒飄散。
想到那在政事上英明果決、私下裡卻對她似有千言萬語未說的陛下—.一顆心竟似沉入那詩句描繪的溫情縫綣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陣更為清勁的秋風穿亭而過,帶來幾分寒意,她才恍然驚覺亭中光線已暗了許多。
遠處宮闕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她合上書卷,輕嘆一聲,準備起身離去。
就在她扶著石桌站起的剎那。
一張英挺而熟悉的麵容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亭口,正靜靜地望向她。
是陛下。
李英娥心頭劇震,手一抖,那本詩經脫手滑落。
她輕撥出聲,隨即立刻意識到失儀,慌忙抬手掩住了微張的檀口。
一雙明眸因驚詫而睜得大大的,心口砰砰直跳,麵頰上的紅暈尚未褪盡,此刻更添幾分慌亂無措。
就在書脊即將觸地的前一瞬,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已穩穩將其抄在掌心。
他低頭掃了一眼翻開的書頁,正好停留在那篇《靜女》之上。
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隨即抬首,目光溫和地落在李英娥漲紅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