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重提均田
他沒有過多寒暄,目光落在李德林身上:「那篇論說均田之策論,我細閱再三,確見卓識。你既深譜其要,不妨再與我詳論,我山東之地,重興均田,是利是弊?」
李德林穩住心中激盪,略加思索,從容應答,聲音沉穩清晰:「陛下明鑑,均由之製,由後魏開創,本為安民強兵之策,分無主之田予無地之人,使民可藉此為生,生民則國富,國富則兵強。齊、周皆承魏製,然施行有別。周人循製得力,而我大齊」
他微微一頓,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表達:「.—或因種種阻滯,未能如周之精善。
然其本意至善,今陛下欲重振此政,誠為遠見。」 追書神器,.超流暢
「其利在於安定流民,廣辟稅源,此利國利民之大計也。推行之要,在清丈田畝、裁汰豪強隱佔、重訂授由標準、並以嚴法監察執行、務求均平。假以時日,大齊必可得此製之大利!」
高儼凝神聽著,臉上雖無太多表情,眼中卻掠過認同之色。
均田製最早在北魏馮太後時期被提出,彼時中國北方兵禍連連,大量土地被拋荒,淪為無人區。
身為遊牧民族的北魏統治者對此則沒有那麼在意,還是用著粗暴、樸實的方式統治著北方。
在馮太後之前,北魏官員是沒有俸祿的。
沒錯,你沒有看錯,當時北魏官員獲得錢財的方法就是靠打仗、靠掠奪,對基層的管理基本是空白。
這種體製,如果一直能通過打仗建功立業也就罷了,雖然野蠻,但還能維持。
然而,彼時處於南北朝力量較為均衡的時期。
南朝雖不能反推北方,但也讓北方難以大舉入侵。
於是,舊有的建立在攻戰、掠奪上的體製運轉不下去了。
於是,馮太後順應了歷史的潮流,登上了歷史舞台。
她任用漢人大臣,以「三長製」成功建立起北魏對基層的統治,頒行俸祿製度結束了以軍功為績效的製度,最重要的是「均由製」。
這個製度說起來很簡單,就是給無地者分規定麵積的田地,男女皆有。
但背後的意圖卻沒有那麼簡單。
一來,可鼓勵北方恢復生產,發展農業:
二來,分的田也不是完全無償的,需要繳納賦稅,相當於把原先被世家豪族隱匿的人口劃歸朝廷管理。
三來,也有一定抑製土地兼併的作用。
馮太後死後,孝文帝繼承了她的路線,繼續推行均田製,將北方農業生產恢復到了應有的水準。
這也是他為什麼非得漢化的原因一一繼承了漢地的生產生活方式,就不得不學習繼承由此之上發展而來、並與之適配的文明。
高儼為什麼突然向李德林透露口風,表示他有意重興均田製。
無他,隻因北齊在這上麵做得實在算不上好。
北魏分裂成東西魏之初時,高歡統治的東魏人口眾多、經濟發達。
而宇文泰統治的西魏地廣人稀、貧窮窘迫。
殺死高敖曹的西魏士兵受到布卷萬段的賞賜,結果直到北周被篡,都沒發完,其困頓可見一斑。
然而,東魏卻因豪強世家眾多,利益關係複雜,均田製推行結果一般。
一窮二白的西魏卻沒有那麼多顧慮,均田效果優秀,並以此為根基發展出府兵製,創造了關隴集團的神話。
高儼提出均田之事,看似貿然,實則有跡可循。
在他登基之前,就效仿宇文邕滅佛之事,開始清理寺產、田地,將隱匿於寺廟的人口找出。
重提均田是同樣一個道理。
北齊的均田製施行效果一般,一些本來分給無地百姓的田地,被各種勢力侵占。
若能將此政推行下去,既是阻止愈演愈烈的土地兼併,又增加了賦稅,使百姓得到了田地。
上利國家,下利百姓,唯獨不利中間的豪強勢力。
「卿所言在理。」高儼微微頜首,肯定了李德林的見解。
府兵製是否真的那般天下無敵,還有待商榨。
均田製是肯定得搞下去的。
現在不像後來那般人均田地麵積是真的少得可憐,被迫精耕細作。
相反,雖然北齊處於北方腹地,仍然有大量田地處於無人耕種的地步。
李德林心中一凜,陛下這輕飄飄的一句,卻是認可了自己的方向。
然而,他話鋒一轉,選擇點透其中的要害:
「陛下明察秋毫。重興均田,確為固國之本。然其難處,亦在『施行』二字。大齊立國經年,豪右並起,隱佔成風。一紙詔令易下,而少有人敢於將其實施。」
高嚴微微點頭,深以為然。
山東之地,是高歡起家的基本盤,鮮卑勛貴、漢人世族盤根錯節,侵占民田、隱匿戶口如同家常便飯。
高澄、高洋都未能真正撼動,高緯更是縱容。
真要做此事,無異於火中取栗。
高儼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卿言其難,甚好。知其難而不畏其難,方為敢任之臣。我問你,若要動,當自何處著手?從何州始,用何人?」
是選一個豪強勢力相對薄弱、易於治理的州郡作試點?
還是直接對準矛盾最尖銳之處開刀?
更重要的是,派誰去執行?
這個人必須有膽有識,有手腕,還得扛得住壓力,更要緊的是一一必須忠於皇帝。
李德林腦中心念電轉,陛下的思路很清晰,絕非一時興起。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迎向高儼的審視,沉吟道:「臣鬥膽陳言。京畿之地,世家勛貴、地方豪強雲集,侵占最為猖獗,隱戶亦眾。然而,正因其要害,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行均田於此處,一旦功成,則如破竹之勢,震天下,事半功倍!」
「至於人選」他略作停頓,猛地撩袍拜倒在地,「臣李德林,願擔此重任!臣鬥膽自請為陛下行此京畿均田之事!」
高儼看著拜伏在地的李德林。
這個建議,確實大膽而直指要害!
京畿均田若能成,足以震鑷八方。
李德林所言之理,正中自己心意。
他熟悉情況、沒有根基、破格提拔的身份象徵、以及這份敢於擔當的銳氣和決心,恰恰是推行新政所需的特質。
「卿此議—甚合我意,」他語氣鄭重,「公輔既有此膽魄,願為我解此難題,我便以京畿均田之事託付於卿!」
李德林心神劇震,哪裡還不明白皇帝言外之深的寄望?
這不僅是對他個人的任命,更是陛下向他透露未來將擢拔敢於革新的才俊、進一步推行變法的決心。
他壓下沸騰的心緒,以頭觸地,恭敬而激昂地回應:「陛下厚望,臣」瞭然於心!
定不負陛下重託!」
「很好,退下吧。」高儼揮了揮手,目光再次落回奏疏之上。
中書侍郎的擢升旨意正式頒行時,已經引起了震動。
然而,伴隨擢升旨意一同下發的、任命李德林主持「京畿均田」專責的詔書,則在鄴城朝野投下了一顆更具震撼力的巨石。
尚書台班列之中,不少人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翻騰不已。
一個幾日前還隻是默默無聞六品微員的小吏,憑一場考試,竟能一步登天,躍居天子近侍樞要之位?
如今,竟被委以「京畿均田」如此燙手、如此關乎勛貴豪強核心利益的重任?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數十年的故有認知!
有人撚須皺眉,暗思陛下行事愈發天馬行空;也有人眼神閃爍,掂量著這中書侍郎背後的帝王心思。
而在士林與市井之間,反應更是兩重天地。
無數出身寒門的士子,聽聞此訊,幾乎個個眼晴放光。
一個辭官赴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例子。
他的今天,豈非就是自己可以期盼的明天?
「陛下此舉,真乃天下寒士之福!」
「看吧!李公輔能行,我等亦可!書卷何在?明日便發奮苦讀!」
「下一科隻待下一科!」
街頭巷尾,茶肆酒館,此類話語不絕於耳。
李德林的名字,成了點燃寒門士子心中希望之火的那顆火星。
許多人迫不及待地找出積塵的書本,準備投身下一輪科舉的角逐。
然而,在那些門第高牆之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些矜持自重的世家長者,搖著羽扇,對著家族子弟哼道:「破格擢升?京畿均田?
如此驟貴,鋒芒畢露,根基不穩!不過是陛下的一枚棋子罷了。急功近利,非長治久安之象。」
然則,口上說著不屑的世家門閥,其年輕一輩,乃至部分心思活絡的中年輩,心中卻已然躍躍欲試。
李德林的擢升,實打實的近侍中樞之權,看得見的青雲直上之徑,這誘惑過於真切。
一些機靈的世家子弟,已悄無聲息地關起書房門戶,翻箱倒櫃地找出那些塵封的、記載「水利工策」、「刑名律條」、「邊防輿圖」等藏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