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糊名謄錄
「陛下,當即開科,是否有些操之過急?」盧潛問道。
高儼搖頭,這次科舉如此倉促,不是因為其他因素,而是因為他急於用人。
正等著這次科舉完,選出想用之人,才能稍稍稀釋原本朝中的陳舊遷腐的氛圍,進而推行其他方麵的改革。
他揮揮手,駁回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我意已決,首屆進士科殿試,須於春耕農隙之後立行,最遲不得過下月望日!崔季舒—」
崔季舒精神一振,踏前半步:「臣在!」
「擬定試題,暫為爾中書省之責。」高儼目光銳利,「我早言明:不考空談虛文,唯求實務真知!農事水利,刑獄訴訟,邊境軍備,皆乃重中之重。你與張雕,可據此分別策論題目。」
崔季舒道:「還請陛下為例。」
高儼略作沉吟:「或言地方水旱蝗應對之方,或析田畝爭端積弊之由,或論邊軍糧秣轉運之策—具體題目,由爾中書擬定初稿,務必切中時弊,能觀士子識見、胸襟與治事之能。三日內呈我禦覽!」
「臣遵旨!」崔季舒肅然領命,心中飛快思量著如何命題方能既合聖意,又不至於讓習慣藻飾的士子無從下筆。
「盧潛一」高儼轉向盧潛。
「臣在!」
「試中紀律,暫為爾門下省職責。」高儼語氣斬釘截鐵,「修文殿可設為試所,屆時士人皆在此殿中參試。當日,你親自坐鎮,命金吾衛於殿外整備,殿內安置監察吏員數名。敢有交頭接耳、傳夾帶者,立時鎖拿下獄,嚴懲不貸!務使肅然無嘩,以防奸弊。」
「此外,」高儼接著道,「為防止人情請託、串通關節。所有考生卷畢,卷首考生姓名、籍貫、薦舉人等資訊,須立即由你門丁下省指派專更,當場以厚紙糊封嚴實,加蓋火漆印記,不得絲毫泄露!此可稱為「糊名』。」
此言一出,崔季舒與盧潛俱是一凜。
糊名。
此等隔絕閱卷者知悉考生身份之法,聞所未聞!
盧潛壓下心中震動,恭敬問道:「陛下聖慮深遠!糊名之法,確為杜絕人情關說之良策。然糊名之後,若遇閱卷官識得考生筆跡——」
高儼似乎早料到有此問:「還有一法,譽錄!糊名密封之卷收齊後,由門下省選派可靠之書記官多人,將每份考卷內容盡數譽抄一遍!隻留糊名時的火漆印記編號與原卷對應。最終送至我與閱卷官案頭的,隻許是這些譽抄卷!筆跡?任他王右軍再世,也休想從抄本上看出絲毫端倪!」
盧潛與崔季舒徹底拜服。
糊名,譽錄。
陛下為了確保考試之「公」,竟已慮及如此深細?
此兩法一出,無論貴賤親疏,文章高低便成了唯一的評判標準!
他們卻不知道,往後的考生作弊手段之千奇百怪。
如在卷首、卷末之處寫上約定好之語,上下打點偷偷打聽得考題,甚至直接將主考官買通。
作弊和反作弊的手段互相瘋狂內卷,左腳踩右腳上天。
不過,鑑於這是初次科舉,較為尋常的反作弊手段「糊名」、「譽錄」大概已經夠用。
當然,高儼提出此事時還有些微微心虛。
按道理來說,他讓崔季舒稍稍提點李德林隻是也算的上作弊行為。
如今剛上車就把門關上,是否有點過於雙標了?
不管了,雙標就雙標吧,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得知了李德林有真才實學,高儼是不可能這般近乎作弊地照拂他的。
嗯,高儼至少說服了自己。
「陛下此法可稱萬全!」盧潛再無異議,鄭重應道,「臣即日便調集可靠書吏演練譽錄規程,確保滴水不漏!考場警戒及糊名收卷,亦必妥帖周詳!」
「善!」高儼頜首,最後補充道:「殿試當日,我會親臨修文殿,一則督考,二則亦是考驗考生們,能否在重壓之下,交出答卷。」
他目光掃過二臣,「其餘細則,你二人就依此去細議籌備。速速去辦!」
「臣等領旨!」崔季舒、盧潛深深揖下,告退出殿。
一出含光殿,兩人相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與緊迫。
陛下催行如風雷,留給他們籌備的時間,太少了!
與含光殿內的緊繃不同,鄴城尋常巷陌深處,李宅書房內,卻是另一種近乎沸騰的亢奮。
李德林伏案疾書,筆走龍蛇,桌上除了簡單的文房四寶,更多的是散亂的卷冊與紙稿。
顏之推昨日送來的那些講農桑、水利、政論的實用書籍,成了案頭至寶,被他時時翻閱圈點。
他的妻子端著粗陶碗的溫水輕輕放在桌角,目光掃過丈夫布滿血絲卻格外明亮的雙眼,又輕輕退下,不去打擾那一室的專注與拚搏。
「水、旱、蝗——」李德林口中反覆默唸著。
他畢竟久在中書省,雖不參與核心決策,但各地奏報災情、請求賑濟或開渠的文書,他經手譽錄潤色不少,對其中癥結門道竟有了外人難及的積累。
「若問農事,必不離此三害!應對之策,重在未雨綢繆與臨機排程—」」
「根本在吏治清明——若賑災之令不通,開倉之糧難發,再好的對策也是空談」
他思緒飛轉,結合所見所聞,一條條對策逐漸在心中清晰起來。
至於刑獄,他曾親見宗室惡行如高綽案,亦知地方胥吏舞文弄法之酷烈。
「苛法不若無律,有律不行,則生民塗炭!明刑典獄,其要在慎刑與速決——」
他結合自己讀史所得與中書省所見刑部奏報,思索著寬嚴之度與明正典刑的要義。
邊備一事雖接觸不多,但想到揚州刺史王琳奏報的南朝陳兵動向,以及北周虎視的壓力—
「守江必守淮,禦周則須固晉陽!糧道轉運,貴在集中、保密、高效——」
他努力將自己有限的所知,梳理出框架。
他心中那簇因豁出去辭官而點燃的火苗,在巨大的壓力與對未來的憧憬交織下,燒得愈發熾烈。
含光殿上那場爭論,朝野間的非議,顏之推的不看好,如今都化作了鞭策的動力。
他並非不懼,但更怕再次錯過這可能是此生唯一能觸及的登天之梯!
「策論!策論!」李德林長吸一口氣,攤開一張新紙,提筆凝神。「不在辭藻錦繡,而在言之有物,辟入裡陛下要的是「務實」!」他將這幾個字重重刻在心中。
他心無旁警,再次埋首於墨香與典籍之中。
外麵的春日陽光透過窗,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也照亮了桌上那幾卷承載著帝國弊病與生民疾苦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