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明知自己受高緯猜忌,但還是選擇忠誠,無非就是兩個原因:
二,他以正常人的思維來看,高緯猜忌甚至打壓他都算合理,但絕不至於到了謀害他的地步。
換言之,就是沉沒成本太高與舔狗思維導致的。
但是,現在高儼直白地戳破了斛律光的幻想。
首先,你女兒是皇後不假,你們家族對高緯的助力也很大。
但是,高緯不認。
何以見得呢?
很簡單,高緯居然已經把妃子穆氏的兒子高恆立為太子了。
如果高緯已經當了幾十年的皇帝,且皇後無子的話,立其他妃嬪之子也就罷了。
但是現在,高緯即位堪堪五年,被立為太子的高恆直到現在也就一歲。
這於情於理都無法解釋,隻有三種可能——要麼高緯對斛律皇後厭惡到了極點,要麼高緯對斛律光猜忌到了極點,要麼就是高緯腦子發昏到了極點。
雖然高儼相信是第三種可能,但是斛律光更相信前兩種可能。
而前兩種無論哪一種,都是斛律光不想也不敢接受的。
你覺得沉沒成本高?
我現在就告訴你,繼續下去,你連棺材本都得賠掉。
接下來,高儼先告訴斛律光的是——有沒有一種可能,高緯,他就不是一個正常人。
不是因為奸孽在他身邊,給他帶來負麵影響,以致於整出種種禍國殃民的舉措:
而是他本性就是如此,那些阿諛奉承、聲色犬馬之徒才能蜂擁而至。
沒有看清其本質,而總用自以為是的幻想去為他人開脫,這是舔狗思維。
你覺得高緯因為猜忌會讓你告老還鄉、不問世事,這大概是正常人會做出的舉措。
但是,高緯——他不是一個正常人,他就敢頂著壓力、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做損人不利己之事。
別說自毀長城了,黃河他也照樣決堤給你看。
如果你用常人的思維模式去揣摩精神病人的行為方式,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見斛律光認真聆聽、思慮的臉上神情愈發嚴峻,高儼知道,擊穿他的心理防線隻差最後臨門一腳。
「右丞相,你於沙場聲震關西、威服三軍!然於這鄴都朝堂之上,你卻過於正直剛烈,不解人心鬼蜮!」
「你欲以忠義持身,以功勳鎮位,思一心為國,使君王知曉你用意。」
「謬矣!高緯不需國之長城,隻需俯首聽命之忠犬!那些諂媚宵小汙謗你時,你那赤膽忠心,他會在意嗎?!」
聞此一言,斛律光魁梧的身軀微震,麵色黯然。
他想起班師路上那道的「就地解散」敕令,想起長女之夫高百年被殺後她哀慟致死的下場,想起次女雖為皇後在宮中仍如履薄冰的處境,想起昔日和士開等佞幸那小人得誌的嘴臉……
一股冰冷的絕望攫住了他。
他戎馬半生,為大齊出生入死,卻攤上此般庸碌之主,受製於奸佞,家人尚不能保!
高儼看著他眼中翻湧的劇震、迷茫最終化為一股深沉的悲哀,知道自己這番話終是徹底擊穿了心防。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
「丞相,我今日行此險招,非為己身富貴,隻求蕩滌汙穢,還大齊一個朗朗乾坤!」
「和、陸之死,僅是剜肉去瘡。大齊之疾,病在骨髓。若丞相仍囿於高緯小人,縱使全身而退,待周師席捲河北之時,你我皆是亡國之臣!」
「我高儼今日在此立誓,除奸之後,絕非為效仿昏君荒唐無度!我要廓清朝堂,拔擢賢良,厲兵秣馬,重振國威!」
「所求者,乃還北境百姓一個太平,給我大齊宗廟一個延續!此誌,天地共鑒!」
「丞相果毅剛明,當知何為治國齊家之舉!」
「……」
沉默再度籠罩,時間彷彿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斛律光身上。
片刻之後,斛律光發出一聲沉悶得如同悶雷的嘆息。
那嘆息中,既有深深的疲憊,也有某種決堤般的釋然。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掃過地上那兩顆首級,又越過殿內眾人,最終停留在高儼年輕的臉上,慨嘆道:
「龍子所為,固自不似凡人!」
他沒有屈膝,沒有拜倒,甚至沒有開口說什麼表示臣服的言辭。
他隻是極其緩慢地、鄭重其事地對著高儼的方向,抱拳深深一揖。
當他再直起身時,聲音已恢復了慣有的沉穩,隻是更添了幾分滄桑:
「殿下所言,字字誅心……卻也字字在理。臣……隻求殺敵報國而已。」
他沒有表態支援高儼的具體行動,也沒有提及如何處置高緯。
但這看似消沉之語,以及那個深揖,已經清晰地傳遞了他的態度:他放棄了為高緯「幽而復明」的打算。
這位北齊軍神的預設,意味著高儼所控製的新朝廷,獲得了一個強大而必要的穩定支柱。
高儼亦肅然,對著斛律光還了一禮,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丞相深明大義!孤代大齊萬千子民,謝過丞相!」
無形的巨大壓力從殿內消散。
馮子琮眼底閃過一絲徹底的釋然與佩服。
殿下這一席話,為今日之事添上了點睛之筆。
高儼緊繃的神經也悄然鬆弛,他知道,這場血雨腥風的宮變,最重要的關隘,闖過去了。
斛律光沉默一陣,忽然出言:「臣有一非分之請,唯殿下圖之。」
高儼已收回方纔嚴峻之相,微微笑道:「丞相但說無妨。」
「臣之長女,為樂陵王妃,」斛律光說到這裡時,口中含糊了一下,「樂陵王死後,她因悲痛過度亦死。」
高儼知道為什麼斛律光說此事時含糊其辭。
樂陵王高百年是孝昭帝高演之長子,高演奪侄高殷之位後,又將其謀殺,此後心裡始終有愧。
他擔心將皇位傳給高百年後,又讓其弟高湛奪走皇位,到時候高百年必然難逃一死。
於是高演將皇位傳給高湛,然後行高洋故事——皇位任你所取,莫傷你侄。
高演的原話是:「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學前人。」
「前人」指的就是高演自己。
然後,不出意外,高湛登基後沒多久,便行高演故事——「殺侄」。
高湛即位後,高百年本來被猜忌,恰逢其老師發現他寫了幾個「敕」字,便立馬向高湛舉報,
高湛大怒,急召高百年。
高百年自知不免,臨走前贈其妻玉玦,以示訣別之意。
聞高百年死訊,斛律氏將玉玦緊緊抓在手中,不肯進食,不久後也離世,時年也是十四歲。
高百年被自己便宜老子高湛猜忌所殺,斛律光長女因此殉情,四捨五入他的女兒這條命也得算到高湛頭上。
難怪斛律光對此語焉不詳,畢竟需為尊者諱,還得顧及高儼的意見。
高儼心裡對這個便宜老子恨得牙癢癢的,臉上卻不露異樣,靜聽斛律光所言。
斛律光接著說道:「臣之次女,性非婉順,恐擾宮禁清寧。乞殿下恩旨,許其歸家以全禮法。」
高儼聞言大喜,但依舊維持麵色上的平靜:「丞相出言,我自會留意。」
斛律光先提其長女悽慘下場,然後又說次女「性非婉順」,當然不是真的指次女性格如何,而是作為謙辭,引出「歸家」之事。
或許是不想此女重蹈長女的覆轍,或許隻是單純利用此舉作為自己的政治表態。
不論斛律光是否真心為其女考慮,他此舉都向高儼表示,自己願割捨與高緯的翁婿關係。
將來,如果高儼想對高緯行某某故事之時,斛律光此舉就表明著:他沒意見。
見斛律光主動與高緯切割姻親關係,以表其態,高儼自然欣喜。
但他想起斛律光長女的悲慘下場,也不禁有些憫然,決定會將斛律皇後之事處理妥當。
斛律光拜謝後,便離殿而去,不過沒有當即離宮,而是稱自己身有微疾,須在偏殿歇息片刻。
高儼欣然同意,也不讓麾下某些躍躍欲試的人隨同,而是給予其充分自由。
望著斛律光離去高大且有些蕭索的背影,高儼自今日子時到方纔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暫時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