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窈興致缺缺,漫不經心掃過去一眼,謝含薇手指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玩意兒,是塊木頭,雕刻成形,仔細瞧是個美人側臥貴妃榻。
“我照著六姐姐的模樣雕的,送給六姐姐,無聊時可看著解悶兒。”謝含薇把木雕托在掌心,遞到謝瑾窈眼前,好讓她瞧得更清楚一點。
謝瑾窈往後退了半步,這雕刻的人是她?她的美貌是那麽容易雕刻出來的嗎?那些成名已久的畫師都畫不出她的一二分風華。
“這什麽醜東西。”謝瑾窈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我不要。”
謝含薇呆住了,臉上的欣喜也凝住了,逐漸淡下去,轉為濃濃的失望以及不滿:“哪裏醜了!是你不懂欣賞!我不會再理你了!”
謝含薇氣呼呼地走了。
“且慢。”謝瑾窈叫住她。
謝含薇腳下一頓,緩緩轉過身來,包子臉上仍舊怒氣彌漫,兩隻眼睛瞪成銅鈴,兩手叉腰吼道:“幹什麽,想跟我道歉嗎?跟你說,我不接受!”
跟她道歉,做什麽美夢。謝瑾窈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指著她的頭道:“你這個發髻,我八歲的時候都不這麽梳了。”
謝含薇再一次愣住,哭喪著臉折迴去找莊靈妤:“母親,都是你要我親近窈姐姐,你看看她,根本就不喜歡我!她說我親手做的木雕醜,還嘲笑我的發髻。”
莊靈妤笑著摸她的頭:“你都及笄了,要你別梳幼時的發髻你還不聽我的。”
“母親!”謝含薇臉紅紅的,氣惱道,“你怎麽也向著窈姐姐。”
女子及笄就可以相看人家說親了,動作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嫁人,動作慢一點的過一兩年也得出嫁,謝含薇不想那麽早嫁人,便自欺欺人地照舊梳著幼時的發髻,不願接受自己已經及笄的事實。
謝瑾窈往湘水閣走,珠翠跟在她身後笑道:“含薇小姐明明是想親近姑娘,姑娘怎麽淨損她,我看她跑走的時候氣得眼都紅了。”
“嘰嘰喳喳,吵得耳朵疼。”謝瑾窈道。
不知說的是謝含薇,還是此刻說話的珠翠。珠翠掩了掩唇,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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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謝含薇被謝瑾窈逗得羞惱不同,陶蕙柔是實打實被謝瑾窈氣著了,迴靜雨軒時臉都是綠的,看什麽都不順眼,一把掃落了桌上的花瓶。
謝瑞昌剛迴來就被這聲響動驚得身體一抖:“這是幹什麽?”謝瑞昌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兩隻手伸出去抖了幾抖,期盼自己能有仙法將這些碎片拚湊完整,“這個花瓶要二十兩銀子呢!”
“銀子銀子,要不是老爺當初跟人去那地方,我們至於過得這般拮據?別以為我不知道,老爺這些年沒少偷偷去。”陶蕙柔猛地扭身,眼裏泛紅,緋紅錦裙如此俏麗也擋不住滿身的戾氣,“老爺知不知湘水閣那個小賤人已經察覺出端倪了。”
謝瑞昌身材偏瘦,顴骨有些凸起,身上沒有勳貴家族的富態,倒像是被髒東西侵蝕進肺腑的頹敗。聞言,謝瑞昌如驚弓之鳥環顧四周,幸好丫鬟都被遣出去了,他鬆了口氣道:“說好了不再提你怎麽又提了。”
“是我想提嗎?是你狗改不了吃屎,拖累了整個二房,瓊兒在婆家過得也不十分寬裕,我縱是想接濟她也拿不出銀兩,還不都是你害的。”陶蕙柔說到此事就覺揪心,好在她的兩個兒子都有出息,雙雙入仕,一個是七品官員,一個是六品,給她大大的長了臉,否則陶蕙柔不知要怎麽熬下去。
謝瑞昌顴骨聳動,被激起怒意,再怎麽說他也是個男人,豈能容許一個婦人指著鼻子唾罵:“陶蕙柔,你別太放肆,我是你的夫,不是院子裏的下人!”
陶蕙柔被吼得身子一僵,眼淚止不住地流淌:“我想這樣嗎?若你是個有出息的,跟大哥那般,你縱是把天捅個窟窿,我也絕無怨言。可你偏偏沒那個本事,闖出的禍事卻不小。當年若是沒我從中……”
“夫人,夫人夫人,別說了。”謝瑞昌大驚失色,趕忙捂住她的嘴,放軟了聲音,“都是我的錯,讓你擔驚受怕。你方纔說六丫頭看出了端倪,是怎麽迴事,與我細細說來。”
謝瑞昌放開手,陶蕙柔橫了他一眼,抽泣道:“我問你,修祖墳這個筏子你從前是不是用過?”不然謝瑾窈今日不會那般諷刺她,還詛咒她孃家死不少人。
謝瑞昌深思起來,這些年從公中支銀子用的藉口太多,他也記不得有沒有用過這個藉口。
僅是看謝瑞昌額間急出的一層汗,陶蕙柔就猜到他怕是早就忘了,又急又怒地打了他一下:“你要氣死我。”
謝瑞昌心中有些駭然,擦了擦汗:“夫人莫氣,六丫頭終究是閨中女子,隻當我花錢大手大腳了些,不會深想。”
“最好是這樣。”陶蕙柔眼淚還掛在臉上,敷了粉的麵頰一團糟,卻未能將一顆心完全放迴肚裏,“你就不能忍耐著些,咱們的禹兒和勳兒如今在仕途上奮進,不求你能給他們提供助益,但求你別拖後腿。”
這類的話不過是老生常談,謝瑞昌聽過無數次,耳朵都起繭子了,卻也知他們夫妻兩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榮辱與共,隻得順著陶蕙柔的意思來:“曉得了。”
靜雨軒裏氣氛不甚愉快,相比之下,清風苑還好一些。
宋瑛迴去就見寢屋裏她常看書習字的桌上放了一支狹長錦盒,宋瑛微微一怔,拿起來開啟一看,是一支精緻的喜鵲登梅金簪,鑲了紅寶石,鴿血一樣的紅,必不便宜。
正看著,雙肩忽然搭上來一雙手,有暖熱的胸膛貼上來,男人溫厚的聲音問道:“夫人可還喜歡?”
宋瑛合上錦盒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有些俗氣。”
謝汝泰神色一頓,落在宋瑛肩上的手也有些僵,頓了頓,臉上展開一抹澀然的笑:“下迴再為夫人尋更美麗的。”
謝汝泰是老太君的三兒子,身材微胖,是眾人眼裏的憨厚老好人,在宋瑛這個前尚書府嫡女看來,卻是沒出息的表現,在官場上也無功無過,人無趣得很。謝汝泰也知道自己高攀了宋瑛,是以這些年來事事順著她,處處哄著她,然而多數時候都討不著笑臉。
外人眼裏溫柔嫻雅的宋瑛,每每在謝汝泰麵前宛如一潭死水,好似當年要嫁給謝汝泰的女子不是她。
“不用了。”宋瑛一擰身從謝汝泰懷裏退出來,撫了撫鬢,“你有這閑工夫不如好好為子聰謀個好前程。”
“夫人安心,此事我放在了心上。”謝汝泰跟著她走到窗邊,在榻上坐下,“迴頭我就去向大哥言明,大哥為人慷慨,又一心為家裏人,想來是不會拒絕的。”
宋瑛眉頭一蹙,卻是不大情願:“我讓你謀劃,你倒會給自己省事,直接把攤子撂給了大哥。當初泊南的差事也是拜托大哥幫忙!”
謝泊南是二人的長子,如今也已入仕,任從七品的門下省錄事,次子謝子聰的前程目前還沒著落。便是二房的兩個兒子,亦是仰仗謝宗鉞的幫扶纔有如今的成就。
“為夫四處奔走也不如大哥一句話中用。”謝汝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遠?”
宋瑛跟謝汝泰多說一句話都來氣,揉了揉額心,道:“你去葉婉容那裏吧,我要同令儀說些女兒家的事。”
謝汝泰皺了皺眉,他才剛迴來就把他往出攆,真不曉得宋瑛是怎麽想的,旁的婦人都使盡渾身解數籠絡夫君的心,她倒不負賢惠大方的名聲,變著法兒地把他往姬妾那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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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窈迴湘水閣不過一刻鍾,便覺身子乏得很,想是在老太君那裏費了些心力。由丫鬟伺候著,謝瑾窈卸了頭上的釵環,換了身寬敞輕柔的廣袖衫,懶洋洋地往榻上一臥。
胸口忽地又癢又疼,謝瑾窈偏過頭去,捏著帕子掩唇咳嗽起來,待消停了,嘴裏便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謝瑾窈對這味道極為熟悉,拿開帕子一看,素白繡垂絲海棠的帕子上一團刺目的猩紅。
珠翠和寶月恰好瞧見,神色齊齊一變,驚撥出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