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艦隊的公共頻道,在賈維斯聲音落下後的第三秒——
炸了。
不是歡呼,不是激動。
是那種被冰水澆頭後,帶著顫栗的嘩然。
“他……他說什麽?禁止進入?”
“私人屬地?地球成他一個人的了?!”
“那我們呢?我們算什麽?被扔掉的垃圾嗎?!”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哀鳴。
人們擠在通道裏、廣場上,盯著螢幕上定格的浮空城畫麵,眼睛裏最後那點僥幸的火苗,
被陸昭那句冰冷的“禁止進入”徹底掐滅。
“陸神……不要我們了……”
有人癱坐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然後,埋怨如同瘟疫般蔓延。
“都怪羅刹!要不是伊萬諾夫綁架廖仲,陸神怎麽會對我們這麽失望?!”
“還有上次偷盜振金礦石的家夥!”
“共和國呢?趙擎天不是一直說能溝通嗎?溝通出個這?!”
“這些代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玩脫了!把陸神徹底推走了!”
“現在我們怎麽辦?”
憤怒、恐懼、絕望——
所有情緒擰成一股粗糲的繩索,勒得每一艘星艦幾乎窒息。
人們紅著眼睛,瞪著螢幕上那些代表所在的星艦方向,彷彿能透過鋼鐵艙壁,用目光將那些“罪魁禍首”撕碎。
紅星艦,徽章指揮部。
趙擎天站在弧形戰術屏前,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螢幕上。
賈維斯轉述的宣告,轉化為文字被高亮標注。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印,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禁止進入。
未經批準,視為入侵。
私人屬地。
……
趙擎天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他設想過陸昭的拒絕,設過討價還價,甚至設想過最糟糕的“暫時不合作”。
但他唯獨沒想過——
陸昭會直接劃清界限。
一刀兩斷!
連“同胞”這個身份,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抹去。
星艦人類。
地球人類。
從此涇渭分明。
“他……”
趙擎天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幹澀得嚇人,
“他連談的機會……都不給?”
蘇雪晴站在他身側,清冷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主螢幕。
那裏,浮空城主控大廳的鏡頭被放大。
陸昭坐在書桌前,手裏捧著一本厚重的典籍,目光平靜地掃過書頁。
窗外是藍天白雲,工程機器人如蟻群般忙碌。
他的側影在夕陽下輪廓分明,卻遙遠得像另一個維度的剪影。
蘇雪晴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反複咀嚼著那兩個詞:
“星艦人類……地球人類……”
她的眼神深處,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駭然的波動。
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冰冷而又近乎直覺的認知——
陸昭不是在賭氣,不是在談判。
他是真的,將“星艦”與“地球”,劃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類別。
在他眼中,飄在太空裏的這些人,或許早已不算是“人類”了。
至少,不是他的“同類”。
命運之環。
死寂隻持續了不到十秒。
然後,歐羅巴共同體的代表猛地拍桌而起,臉色漲紅:
“荒謬!地球是全人類的地球!不是他陸昭的私人花園!”
“這是**裸的霸權!是對全人類共同遺產的侵占!”
不列顛代表緊隨其後,聲音冷厲:
“聯合艦隊承載的是人類文明最後的火種!我們有權返迴故鄉!有權分享地球的資源——尤其是陸昭掌握的技術!”
“他的宣告不具備任何法律與道德基礎!我們絕不承認!”
一位小國代表激動地揮舞手臂:
“這是背叛!陸昭背叛了全人類!”
譴責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查爾斯·布蘭特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
他聽著周圍激昂的譴責,看著那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心頭隻有一片冰冷的嗤笑。
熱愛地球?!
捍衛人類共同遺產?!
狗屁。
這些人吼得再響,眼裏閃爍的也不是對故土的眷戀。
而是對“陸昭技術”的貪婪,是對“機械飛升”的渴望,是對“活下去並活得更好”的瘋狂執念!
他們離不開陸昭。
就像癮君子離不開毒品。
布蘭特太清楚這一點了。
因為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比這些人更清醒,也更冷酷。
他緩緩站起身。
環形桌旁的嘈雜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布蘭特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表情肅穆。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命運之環,也同步接入聯合艦隊公共廣播:
“諸位,陸昭先生的宣告,令人遺憾,更令人痛心。”
“地球,是人類文明的搖籃,是全人類共同的故鄉與遺產。”
“沒有任何個人,有權將其據為己有,更無權拒絕其他人類返迴家園。”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代表正義”的莊嚴感:
“北美作為聯合艦隊的重要成員,作為人類文明火種的守護者之一,絕不容忍這種割裂人類、獨占家園的行為。”
“因此,我在此宣佈——”
布蘭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
“北美將啟動‘金羊毛計劃’特別行動。”
“我們的特使安妮·威爾遜,將代表全人類,前往地球,向陸昭先生正式轉達聯合艦隊全體成員的共同立場:地球屬於全人類,任何個人無權獨占。”
“我們將堅持對話,堅持溝通,堅持人類團結的底線。”
“但我們也必須表明態度:如果陸昭先生繼續拒絕合作,拒絕開放地球……那麽,他將站在全人類的對立麵。”
話音落下。
聯合艦隊,短暫的寂靜後——
“支援北美!”
“布蘭特說得對!地球是全人類的!”
“希望陸神會迴心轉意!”
歡呼聲、呐喊聲、激動的哭泣聲,從各艘星艦爆發。
人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布蘭特的話語,彷彿那聲音裏真的蘊含著扭轉一切的力量。
布蘭特麵色平靜地坐下,彷彿剛才那番慷慨陳詞隻是例行公事。
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聲望,拿到了。
接下來的戲,該安妮去唱了。
唱得好,北美或許真能分一杯羹。
唱砸了……
布蘭特凝視著直播畫麵,抿了抿嘴。
陸昭太可怕了!
得不到,必須選擇毀滅!
第三對接艙。
伊萬諾夫和山本一郎並肩站在觀察窗前。
看著外部監控螢幕上各艘星艦通道裏歡呼雀躍的人群。
兩人都沒說話。
良久,山本一郎嗤笑一聲:
“布蘭特這老狐狸……演得真像那麽迴事。”
伊萬諾夫點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濃鬱的煙霧:
“他需要聲望,需要讓那群快要崩潰的綿羊覺得還有救世主。至於安妮·威爾遜……”
他頓了頓,冷笑:
“不過是另一枚送上去試探的棋子。成功了,北美吃肉。失敗了……”
“失敗了,他就會乖乖加入我們。”
山本一郎接話,小眼睛裏閃爍著怨毒而興奮的光,
“金羊毛計劃一旦破產,布蘭特就會明白,靠‘溝通’和‘抗議’屁用沒有。到那時候,摧毀地球……才會成為他唯一的選擇。”
伊萬諾夫緩緩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是一種“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的極端快意。
他們早已出局。
所以,他們樂得看到所有人,一起爛在深淵裏。
地球,墨西哥灣無人島。
鄧雲寶在聽到賈維斯宣告的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禁止進入?
私人屬地?
那他們算什麽?非法入侵者?
“不……等等!”
他猛地撲向腰間的通訊器,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
“賈維斯!請轉告陸昭先生!我們不是入侵者!我們是共和國派來的代表!我們帶著誠意!我們隻想談談!”
沒有迴應。
隻有海風呼嘯。
陳琳臉色蒼白,抓住鄧雲寶的胳膊:
“隊長……他……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見我們?”
王海咬著牙,抬頭對著天空大喊:
“陸昭!你看看我們!我們是同胞!是共和國的人!你連見一麵都不肯嗎?!”
依舊隻有風聲。
鄧雲寶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過任務艱難,想過陸昭冷漠,甚至想過談判破裂……
但他沒想過,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對方直接關上了門。
不,不止是關門。
是劃了一條線,告訴他們:越線者,即為敵。
就在這時——
天空傳來低沉的嗡鳴。
三人同時抬頭。
隻見三台通體漆黑,流線型的武裝機器人,從雲層中俯衝而下。
它們大約三米高,四肢修長,背後有向量推進器,手臂搭載著不明型號的脈衝武器。
機器人穩穩降落在沙灘上,呈三角陣型將鄧雲寶三人包圍。
為首的機器人眼部亮起冰藍色的掃描光束,鎖定三人。
機械合成音冰冷響起:
“檢測到未經許可入境單位。依據《地球私人屬地安全條例》第一條,現對你們實施拘捕,送入監獄,一直到你們的飛船接受方可離開!”
“放棄抵抗。否則將采取強製措施。”
鄧雲寶臉色劇變:
“等等!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
“警告:請勿做出任何敵對動作。”
機器人手臂上的脈衝槍口微微抬起,能量充能的低頻嗡鳴讓空氣震顫。
陳琳和王海下意識後退一步,背靠背站定,手摸向腰間的配槍——
雖然他們知道,在這三台機器人麵前,那點火力跟玩具沒區別。
鄧雲寶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
“我們放棄抵抗。”
他盯著機器人,聲音沙啞:
“但請轉告陸昭先生……共和國沒有敵意。我們隻想……對話。”
機器人沒有迴應。
它隻是伸出機械臂,彈出三個閃著幽光的束縛環。
“哢噠。”
束縛環扣上三人的手腕、腳踝。
緊接著。
一艘小型運輸火箭從遠處疾馳而來,懸停在海麵上空。
艙門開啟,牽引光束落下,將三人連同機器人一起吸入艙內。
艙門閉合。
火箭調轉方向,朝著近地軌道加速攀升。
聯合艦隊的直播畫麵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鄧雲寶三人被機器人押送,像貨物一樣被裝進火箭,送往深空。
沒有審判,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幹脆,利落,冰冷得令人骨髓發寒。
“他……他真的動手了……”
“連共和國的人……都直接抓了……”
“一點情麵都不留……”
“陸神……是認真的……”
嘩然聲再次炸開。
但這一次,少了憤怒,多了恐懼。
那是意識到被陸昭拋棄,他們期待擁有的技術發明淪為‘奢望’的恐慌!
浮空城,主控大廳。
陸昭合上手中的《恆星際航行導航係統基礎原理》,抬眼看向全息投影。
畫麵中。
那艘運輸火箭已經進入近地軌道,正朝著維羅妮卡衛星的“監獄模組”對接。
紅後的小腦袋從控製台邊緣冒出來:
“爸爸,那三個人類關進a-3區了。按照《監獄管理暫行條例》,每天提供基礎營養液和迴圈空氣,生命維持係統已上線。”
陸昭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迴書頁。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感慨。
對他而言。
這隻是處理了一次“未經授權的訪問”。
跟清理掉一群誤入實驗室的昆蟲沒什麽本質區別。
他的時間很緊。
知識點還差很多。
赤道轉向發動機的鋪設進度剛過7%。
行星發動機還沒開始佈置!
生態迴圈係統、能量護盾、地殼加固……
每一項都需要海量的知識和時間。
他哪有空餘,去跟那些坐著星艦飄在太空裏、滿腦子都是“合作”“談判”“分享”的人閑聊?
葉蓮娜是個意外。
她選擇了“安靜生活”,不打擾,不索取。
鄧雲寶三人呢?!
他們背後是一個龐大的“星艦人類”群體,是一整套政治訴求和利益算計。
這次見了,談了。
接下來就會有第四批!第五批!……第一百批!
羅刹的,北美的,歐羅巴的,各種各樣的人,會帶著各種各樣的“誠意”和“條件”,絡繹不絕地來敲他的門。
他的實驗室,不是談判室!
他的地球,不是公共場所!
所以,不如一開始就把線劃清楚。
禁止進入。
想來?申請。
批不批?看心情。
簡單,直接,省掉所有無意義的糾纏。
陸昭翻開下一本書,《行星級生態迴圈係統架構解析(高階篇)》。
窗外的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浮空城在夜幕中緩緩移動。
底部行星發動機的幽藍光芒將雲海映照得如同幻境。
工程機器人仍在深海忙碌,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明滅,像一群沉默的螢火蟲,一點點編織著將整顆星球拖離太陽係的巨網。
而在聯合艦隊,在命運之環,在每一艘星艦的深處——
有人絕望哭泣,有人憤怒咆哮,有人暗中謀劃,有人冷笑等待。
新的一夜,降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已經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