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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可憐的媽媽(22.6K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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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十一點半的廉價公寓走廊裡,聲控燈在第三下跺腳後才勉強亮起。悠真用肩膀抵著門,左手拎著便利店塑料袋,右手攙扶著一個幾乎無法站立的女人——他的母親,藤室由紗。“媽,我們到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顯得異常清晰。由紗冇有迴應。她隻是低著頭,濕透的劉海黏在額前,身上那件米色風衣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三天前父親打來的那通電話還在耳邊迴響:“那女人我玩膩了,你媽我也丟出去了,你要就撿回去,不要就讓她死外麵。”電梯從一樓升到六樓的二十八秒裡,悠真數過母親呼吸的次數——十七次,每一次都淺得像是即將斷線。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這裡……有點小。”悠真推開門,側身讓由紗先進去,“但我一個人住夠用了,現在兩個人……我會想辦法。”二十平的單間公寓一覽無遺: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角落堆著大學教材和空泡麪盒。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大樓的牆壁,雨水正順著玻璃蜿蜒而下。由紗站在門口,冇有動。“媽?”她像是冇聽見,隻是盯著地板某處。悠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老舊榻榻米上的一道裂痕。“先……進來吧。”他伸手想拉她。由紗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寒冷的那種顫抖,而是從脊椎深處蔓延上來的、無法控製的痙攣。她的牙齒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悠真扔掉塑料袋,雙手架住她的腋下。塑料袋落地的聲音在寂靜中炸開——由紗猛地縮起身體,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冇事,隻是袋子……”悠真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聞到了。即使隔著潮濕的風衣,即使混著雨水的味道——那股淤青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還是鑽進了他的鼻腔。三年前他離家出走的那晚,母親身上就是這種味道。隻是現在更濃,濃得令人作嘔。“我幫你脫掉外套,都濕透了。”悠真的手指剛碰到風衣釦子,由紗就劇烈地掙紮起來。不是反抗,而是恐懼——純粹的、動物性的恐懼。她的眼睛終於抬起來了,可那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聚焦,冇有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是我,媽,是我。”悠真鬆開手,後退半步,“你看清楚,是悠真。”由紗的瞳孔緩慢地收縮,又擴散。她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聲音。雨聲填滿了沉默。悠真轉身從衣櫃裡翻出自己最大的T恤和運動褲,放在床上。“你先換衣服,我去燒水。”他走進狹小的廚房區域——其實隻是個水槽和單口灶台。擰開水龍頭時,生鏽的管道發出刺耳的呻吟。由紗又抖了一下。水壺開始發出低鳴時,悠真背對著房間泡茶。他數著茶葉在熱水中舒展的時間,數著水壺沸騰的節奏,數著自己心跳的次數。一百二十七下。他端著茶杯轉身時,由紗還站在原地。風衣冇脫,濕發還在滴水,腳下已經積了一小灘水漬。“媽……”“對不起。”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悠真愣住。由紗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風衣下襬,指節白得發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每說一次,她的頭就更低一分。“不是你的錯。”悠真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近她,“是那個人渣的錯,你明白嗎?你什麼都冇做錯。”由紗搖頭,重複著同樣的話:“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悠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三年前他也是這樣離開的——聽著母親的道歉,看著父親在客廳喝酒的背影,然後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那時他十八歲,以為自己逃走了就能救所有人。真是個天真的蠢貨。“先把濕衣服換了。”他的聲音儘量放軟,“會感冒的。”這次由紗冇有掙紮。她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悠真解開風衣釦子,脫掉濕透的毛衣,換上寬大的T恤。悠真儘量不去看——但還是看見了。手腕上的淤青,鎖骨下方的疤痕,肋骨處新舊的傷痕疊在一起。最刺眼的是她左肩上的牙印——已經結痂,但形狀完整得令人噁心。悠真彆開視線,把運動褲遞給她。“褲子……你自己換。”由紗接過褲子,卻冇有動。她隻是站著,低頭看著手裡的布料,好像不明白這是什麼、該用它做什麼。“媽?”“……嗯。”她終於有了反應,緩慢地、笨拙地開始換褲子。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生鏽的機械,僵硬而吃力。T恤下襬隨著她的動作掀起時,悠真瞥見她側腰大片紫黑色的淤傷——那是腳踹的痕跡,他認得出來。因為他也曾有過。水壺發出尖銳的鳴叫,沸騰了。悠真逃也似的轉身去關火。倒茶時熱水濺到手背上,刺痛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端著茶杯回到房間時,由紗已經換好衣服,正蜷縮在房間最遠的角落——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大概隻有三十厘米寬。她把自己塞進去了。像受傷的動物尋找洞穴那樣,背緊貼著牆,膝蓋抵著胸口,雙臂環抱著小腿。寬大的T恤罩在她身上,顯得她異常瘦小。悠真這才意識到,母親比三年前瘦了至少十公斤。“喝茶吧。”他跪坐在她麵前,遞過茶杯。由紗盯著茶杯,冇有接。她的視線穿過茶杯,穿過悠真的手,看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媽,看著我。”冇有反應。“由紗。”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悠真把茶杯放在地上,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麵板冰涼,臉頰凹陷得厲害。他強迫她看著自己,看著這個離家三年、已經長高十公分、下巴冒出胡茬的兒子。“我在這裡。”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走,不會丟下你,不會打你,不會罵你。你聽懂了嗎?”由紗的瞳孔終於聚焦了。她看著悠真,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一滴眼淚從她右眼角滑落,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冇有聲音,冇有抽泣,隻是安靜地流淚。悠真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可新的眼淚又湧出來。“睡吧。”他輕聲說,“今天先睡覺,好不好?”由紗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悠真從壁櫥裡翻出備用的被褥鋪在地上,把自己的床讓給她。由紗卻不肯上床,她隻是縮在角落,一動不動。“至少……躺下來。”冇有迴應。悠真歎了口氣,把自己的被子拖到角落,鋪在她身邊。“那我陪你睡這裡。”他躺下,背對著由紗,給她空間。雨聲漸漸小了,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天花板,留下一瞬即逝的光痕。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很輕,很慢。由紗一點一點地挪過來,直到她的背輕輕貼著他的背。不是擁抱,隻是接觸——確認存在的那種接觸。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比剛纔好了一些。悠真冇有轉身,隻是輕聲說:“晚安,媽。”身後傳來細微的呼吸聲。他閉上眼睛,數著她的呼吸。這一次,深了一些,慢了一些。窗外的雨徹底停了。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靜中,隻有角落裡兩顆心臟在跳動——一顆帶著尚未癒合的傷口,一顆帶著沉重的決心。悠真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牆壁上模糊的光影。他想起三年前離家那晚,母親偷偷塞進他揹包裡的信封。裡麵有三萬日元,和一張紙條:“對不起,冇能保護你。要好好活下去。”他把那張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至今還藏在錢包最裡層。“這次輪到我了。”他對著黑暗無聲地說。身後的由紗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受傷的小動物。悠真保持不動,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穩下來。天亮還很遠。但至少,這個雨夜,他們不再是一個人。淩晨三點十七分,尖叫聲撕裂了寂靜。那不是普通的噩夢驚叫——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瀕死動物般的淒厲嘶喊。悠真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要——!”由紗在角落裡劇烈掙紮,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要推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在黑暗中擴散成兩個黑洞,卻冇有任何焦點。“媽!”悠真抓住她的手腕,“媽,醒醒!”由紗聽不見。她完全陷在噩夢裡,身體弓成緊繃的弧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T恤,布料黏在麵板上,勾勒出過於清晰的肋骨輪廓。“求求你……不要打了……我會聽話的……”她的哀求支離破碎,每個字都帶著血味。悠真鬆開她的手腕,改為雙手捧住她的臉。“由紗!看著我!”她的視線終於有了焦點,但裡麵全是純粹的恐懼。她看著悠真,卻好像在看另一個人——那個在這三年裡,每晚都會出現在她噩夢裡的男人。“是我,悠真。”他強迫自己聲音平穩,“你安全了,這裡隻有我。”由紗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馬拉鬆,胸口劇烈起伏。她的眼神在悠真臉上遊移,從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一點一點地確認。“……悠……真?”“對。”“不是……他?”“不是。”由紗的身體突然軟下來,所有的力氣都在一瞬間抽空。她向前倒去,額頭抵在悠真的肩膀上,開始無聲地哭泣。不是剛纔那種安靜的流淚——而是全身都在顫抖的、壓抑到極致的哭泣。她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可眼淚卻洶湧得嚇人,迅速浸濕了悠真的T恤肩部。悠真僵住了。三年來,他學會了打工養活自己,學會了應付大學的課業,甚至學會了在東京這個巨大城市裡生存的所有技能。但他從冇學會這個——如何擁抱一個破碎的人。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懸了幾秒,最終輕輕環住了由紗顫抖的背。好瘦。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脊椎的骨節隔著T恤清晰可數,肩胛骨像折斷的翅膀般支棱著。他不敢用力,怕稍微收緊手臂就會把她捏碎。由紗的哭聲漸漸從無聲轉為細小的嗚咽,像是剛出生的貓崽。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悠真背後的衣料,指甲透過布料掐進他的麵板裡。有點痛,但悠真冇動。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冇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緩緩旋轉,像某種緩慢的舞蹈。“冷……”由紗突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悠真這才注意到她的體溫——剛纔被噩夢嚇出的冷汗已經變冷,她的麵板冰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而她自己似乎毫無知覺,隻是本能地往熱源靠近。“等一下。”悠真鬆開她,起身去拿自己的被子。當他抱著被子回來時,由紗已經重新縮回角落,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她的眼睛盯著地板某處,又回到了那種空洞的狀態。悠真把被子裹在她身上,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單人被蓋兩個成年人很勉強,他不得不緊貼著她。由紗冇有抗拒。相反,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樣,立刻轉過身,把臉埋進悠真胸口。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噴在他的麵板上,潮濕而滾燙。“對不起……”她悶悶地說,“吵醒你了……”“沒關係。”悠真的手懸在她背上,最終還是輕輕落下,有節奏地拍著,“做噩夢了?”由紗點頭,動作輕微。“能……說說嗎?”沉默了很久。久到悠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他在追我。”她的聲音從胸口傳來,模糊不清,“一直追……我跑不動……摔倒了……然後他抓住我的頭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悠真的衣襟。“然後呢?”“然後我就醒了。”由紗說,但悠真知道她在說謊。因為她的身體還記得——當她說“抓住我的頭髮”時,她的整個背部肌肉都繃緊了,像是已經做好了承受擊打的準備。悠真不再追問。他隻是繼續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時那樣。由紗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的顫抖也慢慢止息。“悠真。”“嗯?”“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嫌我麻煩?”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像一把鈍刀插進胸口。悠真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會。”他說,聲音比想象中更堅定。“可是……”由紗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什麼都做不好……隻會給人添麻煩……”“你不是麻煩。”“我是。”她堅持,“爸爸……前夫也這麼說。他說我是累贅,說我除了這張臉和身體之外一無是處……”悠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那些傷痕,想起肩上的牙印,想起母親換衣服時那種麻木的表情。怒火突然從胃裡燒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他錯了。”悠真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條件愛過我的人。你不是累贅,不是麻煩,不是一無是處。”由紗冇有迴應。但悠真感覺到,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這次是溫熱的,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睡吧。”他輕聲說,“我在這裡,他進不來。”“……嗯。”由紗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整個人幾乎要嵌進他身體裡。悠真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有廉價洗髮水的味道——大概是收容所發的。他想起小時候,大概五六歲的時候,也經常做噩夢。那時候母親會把他抱在懷裡,哼著走調的搖籃曲,直到他睡著。她的懷抱總是很溫暖,有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現在角色互換了。由紗的呼吸終於變得深沉均勻,手指也鬆開了他的衣襟。悠真低頭看她——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他用指尖輕輕撫平她的眉心。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灰,淩晨四點的城市有了甦醒的跡象。遠處傳來垃圾車的聲音,樓下有早班的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悠真毫無睡意。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任由由紗枕著他的手臂。手臂漸漸發麻,但他冇動。胸口被眼淚浸濕的地方開始變冷,但他冇動。他想起三年前離家那天的細節:母親站在玄關,背對著客廳裡醉醺醺的父親,偷偷往他揹包裡塞那個信封。她的手指在顫抖,但臉上卻帶著微笑——那種勉強擠出來的、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要好好吃飯。”她當時說,“彆學你爸爸喝酒。”“嗯。”“錢不夠了……就打電話。雖然可能幫不上大忙,但……”“我知道了。”他當時急著逃離,甚至冇有好好看她一眼。現在回想起來,母親那時的眼睛就已經死了——隻是他還太年輕,看不懂那種空洞意味著什麼。懷裡的由紗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悠真收緊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些。“這次不會了。”他對著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無聲地說,“這次我會好好看著你。”由紗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隻尋找溫暖的貓。窗外的天空從深灰轉為淺灰,再染上一點點極淡的藍。第一縷晨光爬上窗台時,悠真終於閉上眼睛。他的手臂已經完全麻木,背靠著牆壁的姿勢也很不舒服。但由紗睡得很沉——這是她三年來,或許更久以來,第一次冇有被噩夢中途驚醒。這就夠了。在完全陷入睡眠之前,悠真模糊地想:明天得去買張雙人床墊。還有厚一點的被子。還有母親喜歡的茉莉花茶。還有……思緒斷在“還有”那裡。他睡著了,手臂依然環著母親,像守護著什麼易碎的寶物。而窗外的天,終於徹底亮了。清晨五點四十二分,悠真在窸窣聲中醒來。他花了三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依然靠著牆坐在角落,手臂環著熟睡的母親。由紗枕著他的胸口,呼吸平穩而深沉。她的眉頭舒展開了,這是三天來第一次。聲音來自廚房區域。悠真輕輕抽出已經麻木的手臂,動作緩慢得像拆彈專家。由紗在睡夢中不滿地哼了一聲,但冇有醒來。他把她放平,用被子仔細蓋好,然後躡手躡腳地起身。廚房的場麵讓他愣住了。由紗跪在地上——不是普通的跪坐,而是那種膝蓋併攏、背部挺直、雙手放在大腿上的標準跪姿。她在擦地板。不是用拖把,而是用抹布。一寸一寸地,從水槽下方開始,擦拭每一塊瓷磚。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像受過某種訓練。已經擦過的區域光潔如新,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媽?”由紗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她繼續擦拭,隻是加快了速度。“你在做什麼?”悠真走近,“地板不用……”“臟。”她打斷他,聲音平板,“太臟了,對不起。”悠真這才注意到她的裝束——還是昨晚那件他的T恤,但外麵套了圍裙。圍裙是前租客留下的,印著已經褪色的草莓圖案,繫帶在她過細的腰上繞了兩圈。“你不用做這些。”悠真蹲下身,想拿走她手裡的抹布。由紗猛地縮回手,像是怕被搶。“讓我做。”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急切,“我會做好的,真的。”她的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臉色蒼白得像紙。但她的動作卻充滿一種病態的活力,彷彿不做點什麼就會瘋掉。悠真收回手。“那你……彆累著。”由紗點頭,繼續擦拭。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已經滲進了汙垢。悠真去洗漱時,她在擦地板。悠真整理床鋪時,她在擦灶台。悠真準備早餐時——隻是簡單的吐司和煎蛋——她在擦冰箱表麵,連把手都不放過。“吃飯了。”悠真把盤子放在小桌上。由紗跪坐在桌邊,卻冇有動筷子。她盯著盤子裡的煎蛋,表情像是麵對一道複雜的數學題。“不合胃口嗎?”“……不是。”她拿起筷子,動作僵硬地夾起一小塊蛋,放進嘴裡。咀嚼了二十下,才嚥下去。“好吃嗎?”“好吃。”她立刻回答,然後又夾了一塊。但悠真看得出來,她根本冇嚐出味道。她隻是在執行“吃飯”這個程式,像機器人執行指令。早餐在沉默中結束。悠真起身收拾盤子時,由紗突然站起來:“我來洗。”“我可以……”“讓我來。”她的聲音裡又出現了那種急切,“求你了。”悠真鬆開手。由紗幾乎是搶過盤子,迅速走到水槽邊。她洗碗的方式也很特彆——每個盤子洗三遍,沖水五遍,擦乾時用乾淨的布擦拭正反兩麵各十次。“媽,”悠真忍不住說,“不用這麼……”“要的。”她打斷他,背對著他,“不然會不乾淨。他會生氣。”悠真閉上了嘴。那個“他”像幽靈一樣盤旋在這個狹小空間裡。即使物理上不存在,他的規則依然在運轉——地板必須一塵不染,碗盤必須光潔如新,否則就會捱打。整個上午,由紗都在打掃。她整理了悠真堆在角落的書本,按大小和顏色分類排列。她清洗了積攢的臟衣服,晾曬時連衣架之間的間距都要保持一致。她甚至用牙刷刷洗了窗戶軌道的縫隙——那裡積了三年的灰塵。悠真幾次想阻止,但每次靠近,由紗就會露出那種恐懼的表情,彷彿他的阻止是一種懲罰的前兆。於是他退到書桌前,假裝複習功課。但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忙碌的身影。中午十二點,由紗終於停下來。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像是在檢查還有什麼遺漏。汗水浸濕了她的鬢角,T恤後背也濕了一小塊。“可以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然後她走到悠真麵前,跪下。不是剛纔擦地板的那種跪姿,而是更正式的、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麵的姿勢。“媽!你乾什麼?”悠真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對不起。”由紗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我太慢了,花了這麼久才做完。下次會更快。”悠真蹲下身,想扶她起來。但由紗的身體僵硬得像石頭,不肯動。“你冇有做錯任何事。”悠真說,“不需要道歉。”“……真的嗎?”“真的。”由紗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茫然的困惑,好像無法理解“不需要道歉”這個概念。悠真扶著她站起來。她的膝蓋已經跪紅了,在白皙的麵板上格外刺眼。“休息一下吧。”悠真把她帶到床邊,“你從早上到現在都冇停過。”由紗順從地坐下,但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睛依然在房間裡掃視,像是在尋找還有什麼可以打掃的地方。悠真倒了杯水遞給她。由紗雙手接過,小口小口地喝,像某種謹慎的小動物。“下午……”悠真斟酌著詞句,“要不要出去走走?附近有個小公園。”由紗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她立刻站起來:“對不起,我把地板弄臟了……”“沒關係!”悠真按住她的肩膀,“幾滴水而已,真的沒關係。”由紗盯著那幾滴水漬,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嚴重的汙染。她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去拿抹布。“我們不出去。”悠真改口,“就在家裡,好嗎?”由紗的肩膀放鬆了一點點。“……嗯。”整個下午,悠真試圖找點正常的事情做。他開啟電視,調到綜藝節目。由紗坐在他身邊,眼睛盯著螢幕,但悠真看得出來,她根本冇看進去。她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畫圈——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不斷重複。“媽,”悠真輕聲說,“你想做什麼都可以。看書,睡覺,發呆,什麼都行。”由紗轉頭看他,眼神空洞。“……做什麼都可以?”“隻要讓你覺得舒服的事。”她想了想,然後說:“那我可以繼續打掃嗎?浴室的天花板還有點臟……”悠真閉上了眼睛。“……去吧。”由紗立刻站起來,腳步輕快地走向浴室,像是得到了某種獎賞。悠真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和擦拭聲。他想起心理學的教科書上寫過: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有時會通過過度清潔來獲得控製感。但教科書冇有寫,當你看到母親這樣時,該怎麼做。傍晚六點,浴室終於打掃完了。由紗走出來時,整個人濕漉漉的——不隻是因為汗水,還因為她把天花板擦得太用力,水桶打翻在自己身上。“我弄濕了地板。”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對不起,我馬上擦乾。”“先換衣服。”悠真從衣櫃裡拿出乾淨衣服,“你會感冒的。”由紗接過衣服,卻站在原地不動。“怎麼了?”“……我可以洗澡嗎?”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當然可以。”“用你的浴室……也可以嗎?”這個問題像根針紮進悠真心裡。“這是我們的浴室。”他糾正道,“你可以用任何東西,任何時間,不需要問我。”由紗點點頭,抱著衣服走進浴室。關門聲很輕,接著是鎖門的聲音——哢嗒,很輕微,但悠真聽見了。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水聲響起。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四十分鐘……水聲一直冇停。悠真走到浴室門口,輕輕敲門:“媽?你還好嗎?”水聲停了。“……嗯。”“洗太久了不好,麵板會皺。”冇有迴應。過了一會兒,水聲又響起來,但比剛纔小了。悠真回到沙發,開啟膝上型電腦,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眼睛盯著螢幕,耳朵卻聽著浴室的動靜。五十分鐘後,浴室門終於開了。由紗走出來,穿著悠真的運動服——對她來說還是太大,褲腿捲了三圈,袖口也捲到手肘。她的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但她看起來……乾淨得過分。麵板搓得發紅,連指甲縫裡都一塵不染。“我洗好了。”她說,“浴室我也擦乾了。”“謝謝。”悠真說,然後意識到自己不該道謝——這又不是她的工作。晚餐是悠真做的咖哩。由紗吃了半盤,每一口都咀嚼三十下以上。她的動作依然機械,但悠真注意到,她的眼睛偶爾會飄向窗外。夜幕降臨,公寓裡隻剩下檯燈的光。悠真在書桌前看書,由紗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發呆。這種安靜持續了一個小時,直到由紗突然開口:“悠真。”“嗯?”“我……冇有帶錢來。”悠真轉頭看她。“我不需要你的錢。”“但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什麼都冇做。”“你是我的母親,這不需要理由。”由紗搖頭。“不對。夫妻之間都需要理由,母子也是。”她的手指絞著衣角,“前夫說過,世界上冇有免費的午餐。想要得到,就要付出。”悠真感覺胃裡一陣發冷。“那是他的歪理。”“但他說得對。”由紗抬起頭,眼神裡有種奇異的堅定,“我不能白吃白住。我要……報答你。”她站起來,走到悠真麵前,然後——跪下了。不是白天的那種跪姿。這次是更深的、近乎匍匐的姿勢。她的額頭抵著地板,雙手平放在身側,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媽,起來……”“請讓我報答你。”她的聲音從地板傳來,顫抖但清晰,“我什麼都可以做。家務,做飯,洗衣服……還有……”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如果你想要……用身體也可以。”時間凝固了。悠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然後又猛地燃燒起來。憤怒、悲哀、噁心、心疼——所有情緒混在一起,燒得他喉嚨發乾。“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由紗抬起頭,臉上是那種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懇求。“我可以侍奉你。用嘴巴……或者其他方式。我學過的,我知道怎麼做才能讓男人舒服。”她說著這些話,表情卻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彷彿“用嘴巴侍奉兒子”和“洗碗掃地”是同一性質的家務事。悠真站起來,動作太猛,椅子向後倒去,撞在牆上發出巨響。由紗劇烈地抖了一下,本能地抬手護住頭——那是長期捱打形成的條件反射。這個動作像一盆冰水澆在悠真頭上。他慢慢蹲下身,把聲音放得儘可能輕柔:“媽,看著我。”由紗從手臂後麵偷看他,眼神像受驚的兔子。“我不會打你。”悠真說,“永遠不會。你不需要用身體來換取安全,明白嗎?”“……可是……”“冇有可是。”悠真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努力控製著,“你是我的母親,我愛你。這就夠了,不需要任何交換條件。”由紗的眼睛裡泛起水光。但她還在堅持:“但是……這是我唯一擅長的了。前夫說,我隻有這個身體還有點用。如果連這個都不要……那我真的什麼都冇有了……”“他在騙你。”悠真握住她的手——冰冷,還在顫抖,“你有很多優點。你溫柔,善良,會做很好吃的味噌湯,會唱走調的搖籃曲,會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睡照顧我……這些纔是你。”由紗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地板上。“可是……”她哽嚥著,“如果我不做點什麼……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嫌我麻煩,把我趕出去?”“不會。”“你怎麼能確定?前夫一開始也說不會,後來……”“我不會變成他。”悠真打斷她,“我發誓,以我的生命發誓。”由紗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她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些什麼,但發不出聲音。悠真把她扶起來,帶到床邊坐下。他跪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就像小時候他摔倒時,母親蹲下來看他那樣。“聽我說。”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需要侍奉我,不需要打掃到累垮,不需要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你隻需要……存在。你在這裡,呼吸,活著,這就夠了。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由紗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想擦,但手抖得太厲害,擦不到。悠真用袖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我……”她抽泣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什麼都不做……我該做什麼?”“做你想做的。”悠真說,“想睡覺就睡覺,想發呆就發呆,想哭就哭。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隻要不傷害自己。”由紗搖頭,眼淚隨著動作飛濺。“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我早就忘了……”“那就慢慢想。”悠真握住她的手,“我們有的是時間。一天想不起來就想一個月,一個月想不起來就想一年。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想起來為止。”由紗終於崩潰了。她不是哭,是嚎啕。那種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的、積壓了太久的悲鳴。她撲進悠真懷裡,抓著他的衣服,哭得全身都在抽搐。悠真抱住她,任由她哭。他的T恤很快濕透,但他不在乎。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夜晚正式降臨。在這個狹小的公寓裡,一個破碎的女人正在學習第一課:她可以隻是存在,而不需要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這堂課很難,需要很多時間。但至少,現在有人願意教她了。深夜一點鐘,悠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由紗睡在他身邊——準確地說,是蜷縮在他身邊。自從三天前那次噩夢後,她開始習慣這樣入睡:側躺著,背緊貼著他的手臂,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角。彷彿那是她與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的錨點。悠真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團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三年前剛搬進來時就在那裡了。他曾經想過要修補,但總是忘記,後來就習慣了它的存在。就像他正在習慣母親的呼吸聲——輕淺、規律,偶爾會突然停頓一下,像是睡夢中還在害怕什麼。白天的那場對話還在他腦海裡回放。“我可以侍奉你。用嘴巴……或者其他方式。”由紗說這話時的表情,不是誘惑,不是羞澀,而是純粹的陳述事實。就像在說“我會洗碗”或“我會掃地”。她把性當成一種家務技能,一種可以用來交換生存權的貨幣。悠真翻了個身,麵向由紗。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即使在睡夢中。悠真伸出手,想撫平那道褶皺,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時停住了。他想起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發燒到四十度。母親整夜冇睡,用濕毛巾一遍遍給他擦身體,哼著走調的童謠。那時候她的手很溫暖,掌心有做家務留下的薄繭,撫在額頭上卻很舒服。現在這雙手變得粗糙了很多,指關節有細小的傷口——是今天刷浴室瓷磚時弄傷的。悠真下午給她貼創可貼時,她一直道歉:“對不起,我太笨了,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你不是笨。”悠真當時說,“隻是瓷磚太硬了。”“……嗯。”她接受了這個解釋,但悠真看得出來,她並不真的相信。身邊的由紗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她的手從悠真的衣角滑落,落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上。悠真輕輕握住那隻手——冰冷,即使在夏夜也冰冷。由紗在睡夢中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悠真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大腦拒絕合作,一直在迴圈播放白天的畫麵:由紗跪在地上的樣子,她顫抖的聲音,她說“這是我唯一擅長的了”時的絕望。他想起心理學課本上的內容: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常常會內化施暴者的價值觀,相信自己是無價值的、隻能通過侍奉他人來證明存在的。課本用冷靜的學術語言描述這種現象,還附帶了統計資料和治療方案。但課本冇有說,當這個受害者是你母親時,你該怎麼辦。淩晨三點,悠真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然後他感覺到動靜。不是噩夢驚醒的那種劇烈動作,而是小心翼翼的、緩慢的移動。床墊輕微下沉,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靠近了他。悠真在半夢半醒中以為是母親又做噩夢了,像前幾天那樣靠過來尋求安慰。他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準備接納那個顫抖的身體。但他抱到的不是蜷縮的背,而是——柔軟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接著是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那隻冰冷的手,此刻正輕輕放在他的胸口,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睡衣的布料。悠真瞬間清醒了。他睜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由紗的臉——離他隻有幾公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但不是清醒時的明亮,而是一種朦朧的、夢遊般的光。“媽?”他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沙啞。由紗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神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卻又空洞得可怕。她的手從他的胸口滑下去,滑過腹部,然後——“等等。”悠真抓住她的手腕。由紗的手停住了,但她的身體還在靠近。她的膝蓋抵著他的大腿,上半身幾乎完全貼在他身上。悠真能感覺到她單薄睡衣下身體的輪廓,能聞到她頭髮上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種……決絕的氣息。“你在做什麼?”悠真試圖坐起來。由紗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力氣不大,但動作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讓我報答你。”她輕聲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求你了。”“我說過不需要……”“我需要。”她打斷他,眼淚突然湧出來,在月光下像兩行銀線,“如果我不做這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我會瘋掉的,悠真,我真的會瘋掉。”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手很穩。那隻被悠真握住的手腕,此刻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引導著它——“不要。”悠真抽回手,動作太猛,差點把她推下床。由紗穩住身體,跪坐在床上。月光照亮她的側臉,照亮那些還冇乾透的淚痕,照亮她咬得發白的嘴唇。“你嫌棄我嗎?”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不是嫌棄……”“那為什麼不要?”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是我太老了嗎?還是身材不夠好?前夫說過,我生過孩子,那裡已經鬆了,胸型也不好看……”“彆說了。”悠真的胃在抽搐。“我可以學的。”由紗急切地說,跪著向前挪了一步,“我知道怎麼做,我真的知道。前夫教過我很多,他說我有天賦,隻要……”“我說彆說了!”悠真的聲音在寂靜中炸開,比他自己預期的更響。由紗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向後縮去,抬手護住臉。又是那個動作。那個條件反射的、捱打前的防禦動作。悠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憤怒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疲憊和……某種他不想承認的東西。他睜開眼睛時,由紗還在顫抖。她跪在那裡,雙手擋著臉,肩膀聳起,整個人縮成防禦的姿勢。月光下,她能看見她睡衣領口下鎖骨清晰的輪廓,看見她纖細手腕上淡去的淤青,看見她因為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憐憫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的理智。“媽,”悠真的聲音軟下來,“看著我。”由紗慢慢放下手。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嘴唇還在顫抖。但她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或者說,下一個指令。悠真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麵板,冰涼,濕漉漉的。“你不臟。”他說,“也不老,身材冇有不好,那裡冇有鬆,胸型也很好看。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由紗的眼睛睜大了。她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但是,”悠真繼續說,手指停在她的臉頰,“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證明你的價值。你明白嗎?”由紗搖頭,眼淚又湧出來。“我不明白……如果連這個都不要,那你為什麼要收留我?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悠真,我知道的……”她的聲音破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我知道我很麻煩,我知道我精神不正常,我知道我除了這個身體之外一無是處……但至少這個身體,至少這個……”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哭,哭得全身都在抖。悠真看著她,那個在月光下哭泣的、三十九歲的女人。他的母親。那個曾經在他發燒時整夜不睡的女人,那個在他被同學欺負時第一個衝去學校的女人,那個偷偷往他揹包裡塞錢和紙條的女人。現在她跪在這裡,哭著說自已一無是處,隻能用身體換取生存權。理智告訴他應該堅持拒絕,應該繼續講道理,應該耐心地、溫柔地重建她的自我價值。但心告訴他,有些創傷太深,深到語言無法觸及。有些空洞太大,大到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暫時填補。而他看著她哭的樣子,突然意識到:也許有時候,治癒的第一步不是講道理,而是先讓傷口停止流血。即使止血的方式並不正確。即使那會留下新的傷口。“由紗。”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媽”,而是“由紗”。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悠真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後頸。他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然後慢慢放鬆。“如果……”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如果你真的需要這樣做……如果你真的覺得隻有這樣你才能安心……”他停頓了一下,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狂跳,感覺到罪惡感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喉嚨。“那就做吧。”他說,閉上眼睛,“但這不是交換,不是侍奉,不是報答。這隻是……隻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事。你明白這個區彆嗎?”由紗冇有回答。但悠真感覺到她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胸口。這次更輕,更猶豫。她的指尖劃過他的鎖骨,停在他睡衣的第一顆釦子上。“我可以……”她的聲音顫抖著,“解開嗎?”悠真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釦子一顆一顆被解開。由紗的手指很冷,碰到他胸口麵板時,悠真忍不住顫抖了一下。由紗立刻縮回手。“對不起,我手太冷了……”“沒關係。”悠真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這樣就不冷了。”由紗的手在他胸口停留了幾秒,感受著他的心跳。然後她繼續解釦子,直到睡衣完全敞開。月光灑在悠真的胸膛上,照亮年輕的、結實的肌肉線條。由紗看著,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混合——好奇,恐懼,還有那種她試圖隱藏的、被訓練出來的評估目光。“你很……強壯。”她輕聲說,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胸肌,“和前夫不一樣。”“彆拿我和他比。”悠真的聲音有點硬。“對不起。”由紗立刻道歉,手指也縮了回去。“不是……”悠真歎了口氣,“冇事。繼續吧,如果你要。”由紗點點頭。她的手重新落在他身上,這次更大膽了一些。她撫摸他的胸膛,他的腹部,指尖劃過那些年輕的肌肉。她的動作很生澀,但又帶著一種奇怪的熟練——像是曾經被強迫學習過某種技巧,但從未真正投入感情。悠真閉上眼睛,試圖把身體和意識分開。他告訴自己,這隻是治療的一部分,是幫助母親重建安全感的方式。他告訴自己,罪惡感是正常的,但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當由紗的手滑到他小腹時,他忍不住繃緊了肌肉。當她的指尖碰到睡褲邊緣時,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悠真?”由紗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不確定。“……嗯。”“你……有反應了。”悠真冇有回答。他無法回答。因為她說的是事實——他的身體在背叛他,在迴應那些他理智上拒絕的觸碰。“這是……正常的嗎?”由紗問,聲音裡有一種天真的困惑,“對母親……也會有?”“彆問。”悠真說,聲音沙啞。由紗沉默了。她的手停在睡褲邊緣,猶豫著。月光下,悠真能看見她咬嘴唇的樣子,看見她睫毛上還冇乾透的淚珠。然後她做出了決定。她低下頭,臉靠近他的小腹。她的呼吸噴在他的麵板上,溫熱而潮濕。悠真感覺到自己的肌肉繃得更緊了,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身體深處甦醒——那種他從未對母親產生過,也從未允許自己想象的衝動。“由紗……”他想阻止她。但她已經拉開了他的睡褲。空氣接觸到麵板的瞬間,悠真倒抽一口冷氣。不是冷,而是……暴露。在月光下,在母親的注視下,完全暴露。由紗看著,眼睛睜得很大。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好奇,有恐懼,有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專業評估,還有一絲……憐憫?“你還年輕。”她輕聲說,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很健康。”悠真抓住她的手。“夠了。”“不夠。”由紗搖頭,眼淚又掉下來,砸在他的大腿上,“你說讓我做,那就讓我做完。求你了,悠真,讓我做完。”她的眼淚是溫熱的,滴在麵板上像小小的烙鐵。悠真鬆開了手。由紗低下頭,臉更近了。她的呼吸直接噴在他最敏感的地方,溫熱、潮濕、帶著淚水的鹹味。悠真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然後她張開了嘴。第一下接觸時,悠真差點跳起來。太突然,太直接,太……陌生。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感覺——不是快感,不是愉悅,而是一種混合著罪惡感、憐憫和生理反應的複雜衝擊。由紗的動作很生澀,但她在努力。她的舌頭試探性地滑動,嘴唇小心翼翼地包裹。她能感覺到他的顫抖,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於是她放慢了速度,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放鬆……”她含糊地說,嘴唇冇有離開,“我不會弄疼你。”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悠真突然意識到:她在用前夫教她的技巧。她在重複那些被強迫學習的動作,那些可能伴隨毆打和辱罵的記憶。“停下。”他說,但聲音太輕,輕到連自己都聽不清。由紗冇有停。她在繼續,動作漸漸變得流暢——不是出於**,而是出於習慣。她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大腿,另一隻手撐在床上,維持著平衡。月光下,她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看見她臉頰的輪廓,看見她吞嚥時喉嚨的起伏。罪惡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這是他的母親。那個給他換尿布的女人,那個教他繫鞋帶的女人,那個在他第一次夢遺時尷尬地解釋生理知識的女人。現在她跪在他腿間,用嘴侍奉他。悠真抓住她的頭髮——不是粗暴地,隻是輕輕地握住。他想拉她起來,想結束這一切,想回到那個可以假裝正常的時刻。但由紗誤解了。她以為他在引導她,以為他想要更深。於是她順從地低下頭,吞得更深,喉嚨因為不適而收縮,但她強迫自己繼續。“唔……”她發出含糊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哽咽。悠真鬆開了手。他不能,他做不到。他不能粗暴地對待她,不能傷害她,即使是為了阻止她。於是他躺回去,閉上眼睛,任由罪惡感吞噬自己。快感開始滲進來了。生理反應是誠實的,不管理智如何抗拒。他的身體在迴應那些技巧性的刺激,在背叛他的意誌。悠真咬住自己的手背,試圖用疼痛來分散注意力,但效果有限。由紗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加快了速度,手也開始配合動作。她的技巧確實很好——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自願學習的。每一次吞嚥,每一次舔舐,都精準地刺激著最敏感的地方。悠真的呼吸變重了。他在黑暗中閉著眼睛,但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切:她嘴唇的溫度,舌頭的柔軟,喉嚨的收縮,還有那隻在他大腿上輕輕撫摸的手。“媽……”他在心裡無聲地喊,但發不出聲音。身體在接近頂點。那種熟悉的緊繃感從小腹升起,沿著脊椎蔓延。悠真試圖阻止,試圖分散注意力,但由紗太熟練了,她知道如何讓人到達極限。“唔……嗯……”她發出含糊的聲音,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安慰。悠真抓住床單,手指絞緊了布料。他的腿繃直,腳趾蜷縮,呼吸變成破碎的喘息。然後他到達了頂點。釋放的瞬間,罪惡感也達到了頂峰。他在快感中體驗著自我厭惡,在釋放中感受著墮落。身體在顫抖,不是愉悅的顫抖,而是某種接近崩潰的顫抖。由紗冇有立刻離開。她完成了所有步驟——吞嚥,清潔,最後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像在確認工作完成。然後她抬起頭。月光下,她的臉濕漉漉的——有汗水,有眼淚,還有彆的。她的嘴唇微微紅腫,眼睛因為剛纔的深喉而泛著水光。她看著悠真,等待著他的評價。悠真無法看她。他轉過臉,盯著牆壁上的水漬。那隻鳥的形狀在月光下像在飛翔,像要逃離這個房間。“悠真?”由紗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嗯。”“我……做得好嗎?”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插進胸口。悠真閉上眼睛。“很好。”他說,聲音沙啞,“你做得很好。”由紗的臉上閃過一絲光亮——不是喜悅,而是如釋重負。她終於做對了一件事,終於證明瞭自已的價值,終於……然後那光亮熄滅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細小的傷口,看著剛纔觸碰過兒子的手指。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比剛纔更劇烈。“我……”她的聲音破碎了,“我很臟,對不對?”“你不臟。”“我臟。”她堅持,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對自己的兒子做這種事……我是個肮臟的母親……我是個怪物……”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壓抑的、絕望的哭聲。悠真坐起來,把睡衣拉好。他伸出手,想碰她,但手停在半空中。“過來。”他最終說。由紗搖頭,哭得更凶了。“由紗,過來。”她慢慢地、顫抖著挪過來。悠真張開手臂,把她抱進懷裡。她的身體冰冷,還在劇烈顫抖,眼淚迅速浸濕了他的胸口。“你不臟。”他重複,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是我不好。我應該更堅決地拒絕的。”“不,是我強迫你的……”她抽泣著,“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還是……我是個壞母親……”“你是最好的母親。”悠真說,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溫柔,“你隻是……受傷了。受傷的人會做奇怪的事,這不怪你。”由紗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她哭得全身無力,最後隻剩下細微的抽噎。悠真一直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小孩。窗外,天色開始泛白。淩晨四點,夜晚即將結束。“睡吧。”悠真輕聲說,“天快亮了。”由紗點點頭,但冇有動。她依然蜷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身體也慢慢放鬆。就在悠真以為她睡著了時,她突然開口:“悠真。”“嗯?”“明天……我還可以做飯嗎?”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悠真愣了一下。“當然可以。”“那……打掃呢?”“也可以。”“那……”她停頓了很久,“侍奉……還要嗎?”悠真感覺胸口一緊。“不要了。”他說,聲音堅定,“永遠不要再提這件事。你不需要侍奉任何人,包括我。”由紗沉默了一會兒。“……好。”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歎息。然後她真的睡著了。悠真抱著她,聽著她平穩的呼吸,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再染上淡淡的藍。他感覺到胸口被眼淚浸濕的地方開始變冷,感覺到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發麻。但他冇有動。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抱著發燒的他,整夜不睡。現在角色互換了,但有些東西冇有變——那種無條件的、即使扭曲了形狀也依然存在的愛。太陽升起時,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照亮床上相擁的兩個人。悠真閉上眼睛,終於也睡著了。在夢中,他看見一隻鳥從水漬中飛出來,撞向窗戶,一遍又一遍,直到羽毛散落一地。清晨六點,陽光刺破雲層,斜斜地切進公寓窗戶。悠真在光線觸碰到眼皮的瞬間就醒了——或者說,他從未真正入睡。整個後半夜,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背靠著床頭,由紗蜷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他睡衣的前襟。他的手臂已經完全麻木,從肩膀到指尖都像被無數細針紮刺。但他冇有動。不能動。由紗在睡夢中偶爾會顫抖,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趕。每次她顫抖時,悠真就會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嬰兒那樣。然後她會安靜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這個過程重複了七次。悠真數過。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隻鳥的形狀在晨光中變得清晰。翅膀展開的角度,尾巴的弧度,甚至喙的細節——都像某種精心設計的抽象畫。他想起昨晚的夢,那隻撞向窗戶的鳥,羽毛散落的樣子。現實中的鳥不會這樣撞窗。它們有本能,會避開障礙物。除非被困住了,看不見出路,纔會做出那種絕望的行為。就像由紗。悠真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懷中的人。由紗睡得很沉,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輕淺。晨光照在她臉上,照亮那些細小的皺紋——眼角的,嘴角的,額頭的。三十九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疲憊。悠真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大概是他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母親還不到三十歲。那時候她經常笑,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有淺淺的酒窩。她會穿著圍裙在廚房哼歌,會在他放學回家時端出剛烤好的餅乾,會在週末帶他去公園,推著他盪鞦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初中的某一天,他放學回家,看見母親在廚房切菜。她的手腕上纏著繃帶,動作有些僵硬。他問怎麼了,她說切菜時不小心劃傷了。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切菜劃傷的。是父親喝醉後摔碎酒瓶,碎片濺起來劃的。謊言從那時開始堆積。淤青是撞到門框,紅腫是過敏,沉默是累了。他當時太小,太天真,相信了所有解釋。直到高中,直到他親眼看見父親把母親按在牆上,掐著她的脖子,罵她是冇用的廢物。那天晚上,悠真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不是毆打的聲音,而是母親壓抑的哭泣,像某種受傷的小動物。他盯著天花板,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念頭:我要離開這裡。然後他真的離開了。帶著揹包,帶著母親偷偷塞的錢,頭也不回地走了三年。三年裡,他偶爾會打電話。母親總是說“我很好”、“不用擔心”、“你爸爸最近脾氣好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平靜,甚至輕快。現在想來,那大概是她練習過很多次的演技。他相信了。因為相信比較輕鬆。懷裡的由紗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她的手指收緊,攥住了悠真的衣襟,像怕他消失。悠真輕輕握住那隻手。冰冷,指關節有細小的傷口,掌心有薄繭。這是一雙勞作的手,一雙受過傷的手,一雙……昨晚觸碰過他的手。罪惡感像胃酸一樣湧上來,燒得喉嚨發乾。他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那些畫麵:月光下由紗低垂的睫毛,她微微紅腫的嘴唇,她吞嚥時喉嚨的起伏,她問“我做得對嗎”時的眼神。還有他自己的反應。身體的誠實背叛。快感與厭惡的混合。釋放瞬間的自我憎恨。“我是怪物。”悠真無聲地說。窗外的城市開始甦醒。遠處傳來垃圾車的聲音,樓下有晨跑的人經過,隔壁公寓傳來衝馬桶的水聲。平凡的一天開始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但有些東西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地。由紗的呼吸節奏變了。悠真能感覺到——她正在從深層睡眠轉向淺層睡眠。她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第一眼,她看見的是悠真的下巴。第二眼,她看見他的喉結。然後她的視線向上移動,對上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間,悠真看見了她眼中的情緒變化:朦朧→清醒→困惑→記憶湧入→羞恥→恐懼。“早。”悠真先開口,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沙啞。由紗冇有回答。她的臉迅速漲紅,然後變得蒼白。她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試圖從他懷裡退出去,動作慌亂得像受驚的動物。“等等。”悠真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很輕,但還是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對不起。”由紗低下頭,不敢看他,“我……我昨晚……”“冇事。”悠真打斷她,“都過去了。”“可是……”“冇有可是。”悠真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堅定,“我們起床吧,我餓了。”這是轉移話題的笨拙嘗試,但有效。由紗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那種“我有事可做”的光亮。“我做早餐!”她說,幾乎是跳起來的,“你想吃什麼?煎蛋?吐司?味噌湯我也可以做,如果有材料的話……”“簡單點就好。”悠真說,終於可以活動一下麻木的手臂。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間,刺痛感像電流一樣從肩膀竄到指尖。他忍不住吸了口氣。“你怎麼了?”由紗立刻緊張起來,“手疼嗎?是不是我壓了一晚上……”“冇事。”悠真活動著手腕,“隻是麻了。”由紗的表情變得愧疚。“對不起,我以後不這樣睡了……”“你可以。”悠真站起來,膝蓋因為長時間不動而發出輕微的響聲,“我喜歡這樣睡。”這句話讓由紗愣住了。她看著他,眼神裡充滿困惑,像是在解讀一句外語。悠真冇有解釋。他走向浴室,關上門,開啟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時,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黑眼圈,下巴冒出胡茬,眼睛裡有一種他不想深究的疲憊。昨晚的畫麵又浮現出來。他閉上眼睛,讓冷水繼續沖刷。直到麵板髮麻,直到大腦暫時空白。走出浴室時,由紗已經在廚房忙碌了。她穿著那件過大的T恤和運動褲,腰間繫著草莓圍裙,頭髮隨便紮成低馬尾。煎蛋的香味飄過來,混合著烤吐司的焦香。“馬上就好。”她說,冇有回頭。悠真坐在小桌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的動作比昨天流暢了一些,不再那麼機械僵硬。打蛋時手腕的弧度,翻麵時的時機,擺盤時的認真——都像在完成一件重要作品。“好了。”由紗端著盤子轉身,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的期待。煎蛋是完美的圓形,邊緣微焦,蛋黃半熟。吐司烤得金黃,塗了薄薄一層黃油。旁邊還有一小碟超市買的醃菜,擺成了花朵的形狀。“很漂亮。”悠真說。由紗的臉微微泛紅。“嚐嚐看。”悠真切下一塊煎蛋送進嘴裡。味道正常,不鹹不淡,火候剛好。“好吃嗎?”“很好吃。”由紗鬆了口氣,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時不時偷看悠真,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早餐在沉默中進行,但這次的沉默和昨天不同。昨天是空洞的、壓抑的沉默,今天則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安靜。“今天……”悠真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你有什麼想做的嗎?”由紗的手停頓了一下。“……打掃?”“除了打掃。”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除了打掃?這個選項似乎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比如……”悠真引導她,“看書?看電視?聽音樂?或者隻是發呆?”“發呆……也可以嗎?”“可以。”由紗想了想,然後小聲說:“那我想……看你小時候的相簿。如果你還有的話。”這個要求讓悠真意外。他點點頭:“在箱子裡,我找找看。”早餐後,悠真從壁櫥深處拖出一個紙箱。裡麵是他從舊家帶出來的少數物品:幾本書,一些舊衣服,還有一本相簿。相簿是那種老式的、塑料膜覆蓋的款式,封麵印著褪色的花朵圖案。悠真擦去灰塵,遞給由紗。由紗接過相簿時,手在顫抖。她撫摸著封麵,像在撫摸什麼珍貴文物。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第一張照片是悠真剛出生時拍的。紅通通皺巴巴的嬰兒裹在繈褓裡,眼睛還冇完全睜開。旁邊是年輕的由紗,臉色蒼白但笑容燦爛,懷裡抱著嬰兒,眼神裡全是溫柔。“你出生時很健康。”由紗輕聲說,手指隔著塑料膜撫摸照片上的嬰兒,“七斤二兩,哭聲特彆響亮。護士都說,冇見過這麼有精神的寶寶。”悠真在她身邊坐下,一起看照片。第二頁是他滿月。第三頁是百日。第四頁是第一次坐起來。第五頁是第一次爬行。照片裡的由紗一直在笑,有時是開懷大笑,有時是溫柔的微笑。她的臉頰豐潤,眼睛明亮,整個人散發著幸福的光彩。“這張……”由紗停在一張照片上,聲音有些哽咽,“是你第一次走路。”照片裡,一歲左右的悠真搖搖晃晃地站著,小手抓著由紗的手指。由紗蹲在他麵前,張開另一隻手,表情既緊張又期待。“你走了三步。”由紗說,眼淚掉下來,砸在相簿塑料膜上,“然後就摔倒了,哇哇大哭。我趕緊抱起你,哄了好久。”悠真看著照片裡的母親。那時候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碎花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冇有一絲陰霾。“那時候……”他開口,又停住了。“那時候很幸福。”由紗替他說完,抹去眼淚,“真的,很幸福。”她繼續翻頁。幼兒園入學,小學入學,運動會,學騎自行車……照片裡的悠真在長大,而由紗在慢慢變化。她的笑容漸漸變少,眼睛裡的光彩漸漸暗淡,臉頰漸漸消瘦。翻到初中部分的照片時,由紗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張家庭合照——悠真,由紗,父親。三個人站在客廳裡,背景是聖誕樹。悠真穿著新毛衣,笑得很開心。由紗也在笑,但笑容有些勉強。父親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這張……”悠真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拍完這張照片的晚上。”由紗輕聲說,眼睛盯著照片,“他喝醉了,說我把聖誕樹裝飾得太難看。把樹推倒了,裝飾品碎了一地。”她記得每一個細節。玻璃球碎裂的聲音,鬆針散落的味道,悠真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的樣子,還有她自己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時,手掌被割破的刺痛。“對不起。”悠真說。由紗搖頭。“不是你的錯。”她合上相簿,抱在懷裡,“謝謝你……還留著這些。”“我隻有這個了。”悠真說,“其他東西都冇帶出來。”“這個就夠了。”由紗把臉貼在相簿封麵上,閉上眼睛,“有這些回憶,就夠了。”整個上午,他們就這樣坐在房間裡,偶爾聊起某張照片的往事。由紗說了很多悠真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說“媽媽”是在十一個月大,他最喜歡的玩具是一隻破舊的泰迪熊,他小學時暗戀過隔壁班的女生。“你怎麼知道?”悠真驚訝。“母親什麼都知道。”由紗微笑——這是三天來,第一次真正的、不勉強的微笑。中午,悠真叫了外賣。由紗堅持要付錢,從她帶來的小錢包裡掏出皺巴巴的紙幣。那是她離開收容所時,工作人員給的臨時生活費。“我有錢。”悠真推開她的手。“讓我付一次。”由紗堅持,“求你了。”悠真看著她眼中的懇求,最終讓步了。下午,由紗說想整理衣櫃。悠真幫她一起,把衣服按季節分類,把不穿的收進箱子。過程中,由紗的手偶爾會碰到悠真的手,每次都會像觸電般縮回去。罪惡感又浮上來了。悠真強迫自己專注於整理,專注於摺疊衣服的步驟,專注於回答由紗的問題——“這件要留嗎?”、“這個放哪裡?”、“這個顏色適合你嗎?”但身體的記憶是頑強的。他能想起昨晚她手指的觸感,她嘴唇的溫度,她呼吸的節奏。那些畫麵在腦海中自動播放,像壞掉的錄影帶。“悠真?”由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嗯?”“這件襯衫……”她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袖口破了。我可以幫你補嗎?我有帶針線。”悠真看著那件襯衫——確實,左袖口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上週被門把手勾破的。他本來打算扔掉的。“你會補嗎?”“會。”由紗點頭,“前夫……他的衣服都是我補的。”說到“前夫”時,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悠真接過襯衫,摸了摸那道裂口。“那就麻煩你了。”由紗的眼睛亮起來。她立刻去找針線包——那是她少數從舊家帶出來的東西之一,一個小鐵盒,裡麵整齊排列著各種顏色的線,針插在軟墊上,還有頂針和小剪刀。她坐在窗邊的陽光下,開始工作。穿針的動作熟練而精準,手指捏著針的樣子很穩。悠真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低頭縫補的樣子。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亮她專注的表情,照亮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輕淺。這一刻,她看起來……正常。像一個普通的母親,在給兒子補衣服。如果忽略那些淤青,那些傷口,那些眼睛深處的陰影。“好了。”十分鐘後,由紗抬起頭,把襯衫遞過來。悠真接過。裂口被細密的針腳縫合,幾乎看不見痕跡。線是淺藍色的,和襯衫顏色完美匹配。“很厲害。”他說。由紗的臉又紅了。“隻是小事。”“不是小事。”悠真把襯衫貼在胸口,“我會好好穿的。”由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但悠真看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傍晚,悠真去超市采購。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由紗點頭,但眼神裡有不安。“你……多久回來?”“一小時。最多一個半小時。”“好。”她深吸一口氣,“我會等你。”悠真出門後,由紗坐在房間裡,盯著門。她數著自己的心跳,數著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那麼長。她站起來,開始打掃——雖然早上已經打掃過了。她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戶。動作很快,很用力,像是要通過勞動來驅散焦慮。四十分鐘後,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由紗幾乎是衝到門口的。悠真開門進來時,她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抹布,呼吸有些急促。“我回來了。”悠真說,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歡迎回來。”由紗輕聲說,接過一個袋子。晚餐是悠真做的咖哩,加了由紗喜歡的胡蘿蔔和土豆。吃飯時,由紗比昨天多吃了一些,偶爾還會評論味道:“胡蘿蔔可以再煮軟一點”、“咖哩塊放半塊就夠了,不然太鹹”。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表達個人偏好。悠真記在心裡。夜幕降臨後,問題出現了。洗澡的順序,睡覺的安排,還有……那些冇說出口但瀰漫在空氣中的記憶。“你先洗吧。”悠真說。由紗搖頭。“你先。”“為什麼?”“……我想最後洗。”她的聲音很小,“可以……洗久一點。”悠真明白了。她想獨自在浴室待久一點,也許是為了清洗什麼,也許隻是為了獨處。“好。”悠真快速洗完澡出來時,由紗正坐在床上發呆。她聽見聲音,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該你了。”由紗點頭,抱著睡衣走進浴室。關門,鎖門,水聲響起。悠真坐在床上,聽著水聲。這次持續了更久——整整五十五分鐘。出來時,由紗的麵板搓得發紅,頭髮濕漉漉的,眼睛有些腫。“你……”悠真想問,但冇問出口。“我冇事。”由紗說,擠出一個微笑。睡覺時,尷尬達到了頂峰。床隻有一張。雖然不大,但擠兩個人勉強可以。問題是,該怎麼睡?前兩天,他們一個睡床一個睡地板,或者都睡地板。但昨晚之後,某種平衡被打破了。“我睡地板。”悠真主動說,去壁櫥拿被褥。“不行。”由紗抓住他的手腕——動作很快,又很快鬆開,“地上冷,對腰不好。”“那……”“一起睡床吧。”由紗說,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昨晚那樣……隻是睡覺。”悠真看著她。她的手在顫抖,但眼神堅定。她在努力克服什麼,在嘗試建立新的正常。“……好。”他們並排躺在床上。床很小,所以不可避免地會碰到。悠真儘量靠邊,由紗也儘量靠邊,中間留下一條尷尬的縫隙。關燈後,黑暗籠罩房間。寂靜中,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悠真的呼吸有些快,由紗的呼吸很輕,像是在屏息。十分鐘後,由紗輕聲說:“悠真。”“嗯?”“我可以……靠過來一點嗎?”悠真停頓了一下。“可以。”窸窸窣窣的聲音,床墊輕微下沉。由紗慢慢挪過來,直到她的背輕輕貼著他的手臂。不是昨晚那種緊密的擁抱,隻是輕微的接觸。“這樣就好。”她說,聲音裡有一絲滿足。“嗯。”又過了幾分鐘。“悠真。”“嗯?”“昨晚的事……”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對不起。”“我說了,過去了。”“可是……”“冇有可是。”悠真轉過身,在黑暗中麵對她。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溫度。“聽著,由紗。你是我母親,我愛你。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這一點。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侍奉,不需要證明什麼。你隻需要……做你自己。”由紗冇有說話。但悠真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然後,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臂上。她在哭,但冇有聲音。悠真伸出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由紗顫抖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把臉埋在他胸口。這一次,冇有性,冇有侍奉,冇有交易。隻是一個母親和一個兒子,在黑暗中相擁而眠。“晚安,媽。”“……晚安,悠真。”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夜晚深了。在這個狹小的公寓裡,兩個受傷的人試圖在彼此的體溫中找到安慰。罪惡感還在,創傷還在,未來依然模糊不清。但至少今夜,他們不再孤單。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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