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荒路上1962年,河北保定,大旱。
地裡的棒子苗幹得能當柴火燒,村裡能喘氣兒的都往關外跑。王顯生那年十六,跟著叔伯們走了七天,走到第八天頭上,他走不動了。
不是不想走,是肚子不讓。
他已經兩天沒見一粒糧,昨兒個在路邊擼的榆樹葉兒,早化成幾泡綠水沒了影。晌午頭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他扶著棵歪脖子柳樹歇腳,眼前一黑,順著樹榦就出溜下去了。
再睜眼,鼻子裡頭躥進來一股糊香——是烤紅薯的味兒。
王顯生渾身一激靈,眼珠子還沒睜開,嘴裡先冒話:“大……大叔,賞一口,我快餓死了。”
“餓死了還能要飯,死不了。”一個沙啞嗓子在頭頂上響起來。
王顯生使勁睜眼,這纔看清眼前蹲著個老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褂子,頭髮花白,臉上褶子能夾死蒼蠅,就那雙眼睛賊亮,正拿手裡半截烤紅薯上下打量他。
“哪兒的人?”老頭問。
“保定,王家莊的。”王顯生盯著紅薯嚥唾沫,“大叔,我……”
老頭沒等他話說完,把紅薯往他手裡一塞:“吃吧,別噎著。”
王顯生接過紅薯,三口並作兩口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氣兒也不敢停。老頭在旁邊看著,掏出個酒葫蘆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慢點吃,我又不跟你搶。”
等王顯生把最後一口紅薯嚥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這纔想起來道謝。老頭擺擺手:“謝不謝的放一邊,我問你,往關外去尋親?”
“尋啥親,我爹媽都沒了,跟村裡人出來討活路,走散了。”王顯生說著,眼神往老頭身邊那個褡褳上瞟。褡褳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黑不溜秋的東西,看著像塊破瓦片。
老頭注意到他眼神,樂了:“認得這是啥?”
王顯生搖搖頭,又點點頭:“看著像瓦片,可瓦片沒這麼沉。”
老頭眼裡閃過一絲亮色,把那東西抽出來扔給他。王顯生接過來一掂,是挺沉,翻過來一看,上麵有花紋,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泥還是鐵。
“這玩意兒叫‘土貨’。”老頭說,“從地底下請上來的。”
王顯生一愣:“地底下?墳裡頭?”
老頭沒接話茬,反問:“你叫啥?”
“王顯生。”
“顯生……”老頭唸叨了兩遍,“這名兒誰起的?”
“我爹,生我那天下大雨,就我一人生下來了,我娘沒了。”王顯生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像是說別人家的事。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想吃飽飯不?”
王顯生抬頭看他。
“想吃飽飯,跟我走。”老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姓王,叫王瓶子,保定府跟你算是老鄉。我這兒缺個拎褡褳的,管吃,沒有工錢,你乾不幹?”
王顯生二話不說爬起來,跟著就走。
走出去二裡地,他纔想起來問:“王大叔,咱們這是去哪兒?”
“前頭有個鎮子,今兒逢集。”王瓶子頭也不回。
“去集上幹啥?”
“收破爛。”
王顯生納悶了:“收破爛能吃飽飯?”
王瓶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意思:“收破爛收不飽,可收古董能。”
“古董?”
“嗯,就是地底下刨出來的那些老東西。”王瓶子放緩了步子,“顯生啊,你知道這行當叫啥不?”
王顯生搖頭。
“叫‘支鍋’。”王瓶子說,“支起鍋來,就得開火,開火就得有米下鍋。這米,就是地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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