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殯儀館的夜班活------------------------------------------,殯儀館後場的捲簾門隻拉開了一半。,撞在暖氣片烤出來的熱氣上,化成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福爾馬林、煙味、消毒水,還有人身上帶進來的土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癢。,把拉鍊又往上拉了一格,耳朵上掛著的那隻一次性口罩被撥出的熱氣熏得往外鼓。“再使點勁兒,往裡推!”,雙手抓著擔架的一頭往停屍間裡拽。,人形凸起,隨著地麵坑窪輕輕晃盪。白布的一角壓在輪子旁邊,已經被弄臟了一小片泥。,腳下是水泥地,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皮鞋底被磨得發亮,踩上去總有點打滑。他下意識往旁邊的牆一靠,騰出一隻手去扶著水泥立柱,一點兒一點兒跟著挪。。、抬靈柩,晚上輪到後麵接車,幫著把人從車上抬下來,送進冷櫃。錢不算多,但比在外頭送外賣不挨凍,他覺得還能忍。,他剛在後場角落裡抽了一根菸。,小小一個紅點,翻著火星,最終被一腳踩滅。他把煙盒往棉衣兜裡一塞,聽見門外倒車的倒車蜂鳴聲越來越近,氣還冇喘勻,就跟著老工人一起迎了上去。“意外,”老工人一邊拽擔架一邊壓低聲音,“說是在工地上掉下來的,人已經涼透了。”。。,有人說病故。寫在紙上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最後都要從後門進,從冷櫃裡出去。久了,心裡那點怕和新鮮勁兒都被磨平了。
停屍間的門被撞開一條縫,冷氣從裡麵撲出來,像一隻看不見摸不著的手,輕輕捂住人的臉。
他打了個寒顫,咬緊牙關,跟著把擔架推進去。
裡麵燈光慘白,一排排不鏽鋼冷櫃靠在牆邊,門把手反著微弱的光。牆角那台老舊的空調嗡嗡響著,開著製冷,往本就不大的空間裡吐冷氣。
劉師傅把擔架放在台子邊上,低頭看了一眼腳牌,嘴裡嘟囔著:“男,三十六……”
他冇細聽數字,隻看到白布底下那一截露出來的鞋。
不是什麼像樣的皮鞋,是一雙沾滿了泥的運動鞋,鞋帶半開著,一隻腳上的鞋跟還踩塌了,露出裡麵的灰襪子。
泥巴乾得發白,一層一層糊在鞋底。
“來,搭把手,先進去。”劉師傅抬起白布的一角,確認了下姿勢,又把布放回去。
他們合力把人抬進冷櫃格子裡。
金屬滑軌在重量壓迫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刺得人牙根有點癢。他用力推了一把,直到那具身體完全滑入裡麵,隻露出一截白布邊在外麵,劉師傅才伸手去關門。
“先記號,明早讓前台補手續。”劉師傅一邊在本子上寫著一邊歎氣,“這天兒,凍一宿又算啥。”
他嗯了一聲,把肩膀上那股勁慢慢放鬆下來,覺得肱二頭肌一陣酸漲。
活兒乾完,人卻還冇走。
按規矩,送進冷櫃之後,要檢查一下地麵,看看有冇有掉落的東西,有時候是家屬手裡冇拿穩,有時候是醫護那邊忘了。
劉師傅把本子往一邊一扔,彎腰拿起拖把,順著擔架剛剛壓過的路線拖了一遍地。他則習慣性地蹲下身,看鞋印和地上黏著的東西。
這活兒冇人硬性要求,他自己養成了習慣。
也許是因為從小被人叮囑過太多次:
“出門在外,多留神腳下,看清楚踩的是啥。”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這話跟“大人乾的那行”之間有什麼關係,隻記得老房子的門檻,總有人進進出出,鞋尖上永遠帶著看不清的泥。
他伸手去搬剛纔那輛擔架下麵的輪子,手指無意間碰到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塊被鞋底死死壓在地上的、已經被踩皺的黃色紙片。
紙不大,差不多隻有巴掌一半大,邊緣全被泥糊住了,隻露出中間一點發黃的紙麵。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周圍。
停屍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劉師傅背對著他,正埋頭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來回劃拉,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邊我來就行,小顧,你先去喝口水。”劉師傅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隻當他還在發呆。
他應了一聲,手指卻冇有從那塊黃紙上挪開。
紙片被鞋底壓得死緊,他隻好先一手按著擔架輪子,一手用指甲去摳邊緣乾涸的泥。
泥巴凍過,又被室內暖氣烤得半乾不濕,指尖一使勁就裂開了,掉下一小塊一小塊,露出下麵更乾、更硬的一層。
他乾脆蹲得更低了些,撥出的熱氣打在地上,又被冰冷的空氣一衝,變成一層淡白的霧。
“你看啥呢?”劉師傅終於注意到他蹲在那兒,拖把停了一下。
“地上有個紙片兒,黏住了。”他頭也不抬,隨口回了一句,“怕是家屬掉的,先看一眼。”
劉師傅“哦”了一聲,又繼續拖地。
他心裡鬆了口氣。
指甲終於從紙片的一角挖出了一點縫隙,他趁勢往上一挑,那塊黃紙“嗤啦”一聲被從泥裡抽了出來。
紙已經被踩得發軟,中間有一道摺痕,像是曾經被人對摺過,又被重新掰開,摺痕處顏色更深,邊緣微微起毛。
上麪糊著一層薄薄的泥,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字跡或者圖案,隻能隱約看出有幾筆深淺不一的痕跡,像是墨水早就被水沖淡了,隻剩下一點影子。
他不自覺把那塊紙翻了個麵。
背麵幾乎全被泥占滿了,隻在靠近一角的地方露出一點兒乾淨的紙白。那一點白上,有一條極細的劃痕,彎彎曲曲,不像是自然摺痕,更像是有人拿著什麼尖東西,順手刻出來的一筆。
那條線有點眼熟。
不是具體的形狀,而是一種感覺——
他小時候在老房子後牆上見過類似的劃痕,老牆皮上,門框旁,桌子底下,像是誰走到哪兒都要留一刀似的。
“咋樣?值錢的東西可先喊我一聲啊。”劉師傅笑著打趣。
他把那點走神壓回去,順手把紙片對摺了一下。
“就是一塊紙,估計是工地那邊帶回來的圖紙啥的。”他站起來,把那塊紙隨意地捏成一團,看似要往垃圾桶一扔,手指卻悄悄一鬆,順勢塞進了棉衣兜裡。
動作太自然了,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兜口一合,冰冷的紙邊從指節上劃過去,帶著一點磨人的澀。
“我去接點熱水。”他衝劉師傅抬了抬下巴。
“去吧去吧,今晚還得再來一車。”劉師傅歎了口氣,聲音從拖把杆那頭飄過來,“這天兒,出事兒的多。”
他應了一聲,順著走廊往值班室那邊走。
走廊燈光閃了兩下,才穩定下來。
玻璃窗外一片漆黑,隻在遠處能看見前場大門口那塊牌子微弱的光。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窗戶玻璃輕輕發抖。
他一邊走,一邊下意識把手插進棉衣兜裡。
那塊紙就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裡,隔著手套都能感到那點硬挺。
他把手攥緊了些,指尖頂在紙角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不太想在這會兒就把紙拿出來攤開。
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電熱水壺咕嘟咕嘟地響個不停,塑料杯子一個挨一個排在桌上,冒著白汽。
他擰開壺蓋,往杯子裡倒水。
熱氣一衝,眼鏡片一下子蒙上了霧,他下意識抬手去擦。
手從兜裡抽出來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團紙輕輕滑了一下,像是要從指縫間掉出去。
他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托,動作有點笨拙,水濺出幾滴,燙得他吸了口涼氣。
“手腳利索點,彆又燙著。”值班室門口有人探頭進來,隨口提醒了一句。
他含糊應著,背過身去,用身體擋住對方的視線,把那團紙重新塞好。
熱水倒滿,他端著杯子回到後場,靠在捲簾門旁那塊鐵皮牆上,小口小口地喝。
外麵風聲呼啦啦地刮過,捲簾門輕微地抖動。
他看著麵前那塊被車輪碾過、被拖把拖得發亮的地麵,腦子裡卻老是閃回剛纔那道細長的劃痕。
那玩意兒從哪兒來的?
是工地的圖紙?是誰兜裡掉出來的?還是……
他把“還是”後麵那半句壓了回去。
有些話,在這種地方最好彆往深裡想。
杯子見底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他抽出來一看,是父親顧守山發來的訊息:
明天一早彆睡死了,跟我去城外看看個地。
冇有稱呼,冇有問候,像往常一樣,隻有一句乾巴巴的吩咐。
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零點零三分。
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這一個字,他又看了眼空杯子,抬手把杯口湊到嘴邊,想再抿一口,才發現已經一點水都冇有了。
空氣裡冷意更重了。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指尖無意間又碰到了那團紙。
那東西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兒,硌在掌心裡,讓人無法完全忽視。
他忽然有點期待明天的“看看個地”了。
不是因為又有活乾,而是隱約覺得——
這團不明不白的黃紙,可能跟那塊“地”,有點說不清的關係。
而那關係,很可能要從一箇舊盜洞裡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