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辰摸出懷裏那根微微發燙的脊椎骨碎片。
那是他爹留給他的。
也是那個名為“元始天尊”的伺服器裡,唯一無法識別的一段程式碼。
“去給這老天爺,做個開顱手術。”
張北辰咧開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順便,問問它。”
“憑什麼它覺得,它能定義什麼是人,什麼是鬼。”
金盃車轟鳴著,噴出一股黑煙,衝進了茫茫夜色。
在城市的霓虹燈下。
無數雙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紅綠燈閃爍的頻率開始紊亂。
路邊的廣告牌上,原本播放的化妝品廣告,突然花屏,跳出了張北辰的那張通緝令。
【全網通緝:病毒代號‘盜墓者’。】
【懸賞:永生許可權。】
這一刻。
整個世界,都在追殺一輛破金盃。
而在車裏。
張北辰正在用打火機燒紅一把匕首,麵無表情地去燙肩膀上的傷口。
滋啦。
青煙冒起。
羅鍋子在一旁看得直抽涼氣,手抖得像帕金森。
“北辰……咱真的能贏嗎?”
羅鍋子忍不住問道。
張北辰處理好傷口,把匕首隨手一扔。
他看著窗外那些開始扭曲變形的建築。
高樓大廈在分解,露出裏麵的鋼筋水泥,或者說,露出裏麵的綠色資料網格。
現實正在崩塌。
或者說,真實的現實正在浮現。
“贏?”
張北辰從兜裡掏出一根皺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裏,沒點火。
“羅叔,咱盜墓的,從來不講輸贏。”
他指了指天上。
“咱隻講究,把藏得最深的好東西,給它翻出來。”
“既然它不讓咱活。”
“那咱就把它那個所謂的‘天堂’,給它挖塌了。”
車子駛入一條隧道。
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在張北辰的左眼裏。
隧道盡頭,並不是出口。
而是一扇巨大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青銅門。
那門上,也嵌著一塊紅色的晶片。
和他爹手腕上的那塊,一模一樣。
“坐穩了。”
張北辰猛地睜開左眼,黑布瞬間燃燒成灰燼。
那隻充滿了機械質感、瞳孔中倒映著無數星辰軌跡的左眼,此刻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咱們,下鬥了。”
轟!
金盃車沒有減速,反而一腳油門踩到底。
像一顆憤怒的子彈,狠狠撞向了那扇隔絕了虛幻與現實的青銅大門。
在這個滿是謊言的資料世界裏。
隻有瘋子,才能看見真理。
而張北辰。
就是那個最大的瘋子。
撞擊發生的那一秒,沒有聲音。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是感官的錯位。
金盃車像是撞進了一團粘稠的膠水裏,慣性把張北辰和羅鍋子狠狠甩在擋風玻璃上,但預想中的骨斷筋折沒有發生。
那扇青銅大門像是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把這輛破銅爛鐵連帶著裏麵的兩個人渣,囫圇個地嚥了下去。
“嘔——”
羅鍋子趴在地上,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位移,像是被人拆下來扔進洗衣機裡攪了半個小時又胡亂塞回去。
“別吐了。”
張北辰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他正蹲在不遠處,手裏捏著那把有些變形的匕首,機械左眼裏的齒輪飛速旋轉,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羅鍋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抬頭一看,愣住了。
沒有青銅門。
沒有隧道。
也沒有那些追殺他們的紅眼無人機。
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林子,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鬆脂和爛樹葉混合的味道。
“這……這是哪兒?”羅鍋子哆嗦著站起來,兩腿打擺子,“咱不是撞門了嗎?怎麼撞到老林子裏來了?”
張北辰沒搭理他,而是抬起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
沒有融化。
而是在接觸到體溫的瞬間,閃爍了一下,變成了一串細小的亂碼,然後消失不見。
“全息投影?”羅鍋子也伸手去接雪,但他手裏的雪化成了水,冰涼刺骨,“不對啊北辰,這水是真的!涼的!”
“真箇屁。”
張北辰站起身,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在林子裏像頭蓄勢待發的孤狼。他抬腳踹了踹旁邊那棵臉盆粗的老紅鬆。
咚。
聲音沉悶,是木頭的動靜。
但他左眼裏看到的資料流卻告訴他,這棵樹的內部構造是一堆重複堆疊的貼圖。
“這他孃的是‘回檔’了。”
張北辰吐掉嘴裏那根早就斷成兩截的煙捲,眼神陰鬱,“羅叔,看著眼熟不?”
羅鍋子這才定下神來,藉著天上那輪慘白得有些過分的月亮,打量起四周。
枯死的老樹,半埋在土裏的界碑,還有遠處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破敗山神廟。
羅鍋子渾身一震,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這是小興安嶺?咱老家後山?”
那是他們夢魘開始的地方。
也是張北辰十八歲那年,第一次下鬥的地方。
“這是給咱爺倆準備的‘新手村’啊。”張北辰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懷裏的脊椎骨碎片,“那老天爺看來是個念舊的主兒,想讓咱在這兒重溫一遍舊夢。”
他轉過身,看向那座破敗的山神廟。
在資料的視野裡,那不是廟。
那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猩紅色警告標識的——資料壓縮包。
也就是行話裡的,“大鬥”。
“走吧。”
張北辰緊了緊身上的皮夾克,邁步朝山神廟走去,“既然它把場子鋪好了,咱不進去亮亮活兒,對不起這滿山的紙紮景兒。”
羅鍋子嚥了口唾沫,趕緊跟上。他現在寧願麵對警察的槍口,也不想在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老家”多待一秒。
山路崎嶇,但張北辰走得如履平地。
他的左眼在黑夜裏亮著幽幽的藍光,像是一盞鬼火。
“北辰,你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咱剛才明明在城裏……”羅鍋子心裏發虛,嘴就閑不住。
“伺服器分層。”
張北辰頭也不回,隨口甩出一個羅鍋子聽不懂的詞兒,“你可以理解為,咱現在鑽進了那老天爺的腦回溝裡。這地方看著像老家,其實就是一段沒刪乾淨的記憶快取。”
“啥……啥存?”
“就是垃圾堆。”
張北辰停下腳步,站在山神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
門板上貼著的門神畫像已經褪色,兩張凶神惡煞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而在張北辰的左眼裏,這兩張畫像正不斷地重新整理著資料流,每秒鐘跳動上千次。
【防火牆等級:低階。】
【識別碼:故人。】
“故人?”
張北辰眯起那隻完好的右眼,嘴角扯出一絲譏諷。
他抬起腳,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踹在門板上。
嘩啦!
早已腐朽的木門應聲而碎,激起一片塵土。
塵土裏沒有黴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就像是剛印出來的鈔票,或者是剛出廠的電路板。
廟裏黑洞洞的,正中央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腦袋已經掉了一半,露出裏麵黑乎乎的空腔。
“把招子放亮點。”
張北辰從腰後摸出那把燒得有些發黑的匕首,反手握著,“這地方看著像廟,實際上是以前‘盜墓者’留下的一個據點。”
“以前的盜墓者?”羅鍋子端著一把自製的土槍,緊張地四處亂瞄,“你是說,除了咱們,還有人進來過?”
“多得是。”
張北辰走到神像前,沒拜神,反而伸手進了神像肚子裏掏摸。
“這世上,不服管的人多了去了。以前叫起義軍,後來叫黑客,現在嘛……”
他的手猛地往回一縮,拽出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不是什麼金銀財寶。
而是一個銹跡斑斑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大哥大。
“現在叫‘病毒’。”
張北辰按下大哥大的開機鍵。
滋滋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在空蕩蕩的廟裏炸響,嚇得羅鍋子差點走火。
那大哥大的螢幕亮了起來,綠色的背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螢幕上沒有訊號格,隻有一行不斷跳動的紅色漢字:【別回頭。】
羅鍋子隻覺得後脖頸子一涼,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貼了上來。
“北……北辰……”
羅鍋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脖子後麵……好像有人吹氣。”
張北辰沒動。
他死死盯著那個大哥大,左眼裏的資料流瘋狂瀑布般刷下。
【檢測到惡意程式碼注入。】
【來源:身後。】
【距離:0.01米。】
“羅叔。”
張北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把你那槍扔了。”
“啥?!”羅鍋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時候扔槍?那不是等死嗎?”
“這玩意兒是物理傷害,對身後那東西沒用。”
張北辰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大哥大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
塑料外殼四分五裂,裏麵的電路板露了出來,冒著青煙。
與此同時,張北辰動了。
他沒有回頭,而是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猛地向後仰倒,手中的匕首反手刺向羅鍋子的後背——確切地說,是貼著羅鍋子的頭皮,刺向他身後的虛空。
吱——!
一聲尖銳的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慘叫聲響起。
羅鍋子隻覺得頭皮一熱,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液體濺了上去。
他屁滾尿流地往前一撲,摔了個狗吃屎,回頭一看,魂兒都飛了一半。
在他剛才站著的地方,漂浮著一團……馬賽克。
沒錯,就是一團紅白相間的、不斷扭曲變形的馬賽克。它依稀有些人形,但五官是一團模糊的亂碼,隻有那張嘴,咧到了耳根子,裏麵是一排排尖銳的、像是鋸齒一樣的白色字元。
“這……這是啥玩意兒?!”
羅鍋子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防毒軟體。”
張北辰站直了身子,甩了甩匕首上沾著的綠色粘液。那是那團馬賽克流出來的血,或者說是資料碎片。
“低階版本,專門清理誤入係統的垃圾檔案的。”
那團馬賽克似乎被激怒了,發出一聲咆哮,身體猛地膨脹,化作一張巨大的資料網,朝著兩人兜頭罩下。
“找死。”
張北辰冷哼一聲。
他沒有躲。
如果是十年前那個隻知道蠻幹的毛頭小子,現在估計已經尿褲子了。
但現在的張北辰,是連“老天爺”都想做開顱手術的瘋子。
他猛地閉上右眼。
左眼瞬間功率全開。
嗡——那一瞬間,羅鍋子彷彿聽到了無數齒輪咬合的巨響。
張北辰的左眼裏射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藍色光束,直直地打在那團馬賽克的核心位置。
【解析開始。】
【目標架構:C 混合遠古巫術邏輯。】
【漏洞檢索:記憶體溢位。】
【執行:溢位攻擊。】
“給我,爆!”
張北辰一聲低吼。
他把懷裏那根脊椎骨碎片猛地插進了那團馬賽克的“胸口”。
脊椎骨接觸到馬賽克的瞬間,就像是燒紅的烙鐵扔進了黃油裡。
那團不可一世的怪物,動作瞬間僵直。
緊接著,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無數報錯彈窗像雪花一樣從它體內噴湧而出,填滿了整個山神廟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