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後麵,坐著個老頭。
乾瘦。
穿著唐裝,戴著墨鏡。左手手裏盤著兩三個文玩核桃,發出哢哢的聲響。
右手放在桌上。
少了一根小拇指。
九指神算。
但這會兒,這老頭對麵還坐著個人。
是個胖子。
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一看就是暴發戶。但這會兒,這胖子正跪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腦門上全是汗。
“九爺,您……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胖子聲音帶著哭腔。
“我那煤礦上最近老出事,挖誰誰死,請了多少大師都不管用。聽說您是活神仙,求您給我指條活路!”
九指老頭沒說話。
隻是慢悠悠地盤著核桃。
“規矩,懂嗎?”
旁邊站著個穿著黑衣的保鏢,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胖子如夢初醒。
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哆哆嗦嗦地放在桌上。
“這……這是一千萬。不夠我再加!”
九指老頭笑了。
露出一口黃牙。
他沒看支票,而是微微側了側頭,雖然戴著墨鏡,但感覺他的目光透過了鏡片,落在了胖子的手腕上。
那裏戴著一串珠子。
很不起眼的老木頭珠子。
“錢,我不缺。”
老頭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你手上那串東西,留下。”
胖子一愣。
下意識地捂住手腕。
“這……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念想,不值錢的……”
“那是千年雷擊木。”
九指老頭打斷了他。
“能擋災,也能招災。你礦上死人,是因為你壓不住這東西的貴氣。給我,我替你消災。”
全是屁話。
張北辰站在陰影裡,聽得直想笑。
那確實是雷擊木。
但礦上死人,純粹是因為這胖子貪心,挖到了不該挖的地方——這度假村底下的墓道延伸出去的支脈。
這老瞎子想要雷擊木,是為了給自己延壽。
他缺德事做多了,怕雷劈。
胖子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怕死佔了上風。
哆哆嗦嗦地摘下珠子,放在桌上。
“九爺,給您……”
老頭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珠子的那一瞬間。
一隻手,憑空伸了出來。
比他更快。
一把按住了那串珠子。
那手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拿洛陽鏟磨出來的。
“誰?!”
旁邊的黑衣保鏢反應極快,手直接摸向腰間。
但晚了。
張北辰另一隻手隨手一揮。
沒什麼花哨的動作。
就聽見“哢嚓”一聲脆響。
保鏢的手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下去,連慘叫都還沒來得及發出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掀飛,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盤龍柱上。
咚!
符紙震落。
保鏢軟軟地滑下來,暈死了過去。
大廳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那個胖子張大了嘴,看著突然出現的“保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九指老頭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動。
甚至連那兩顆核桃都不轉了。
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麵前站著個人。
一個煞氣比這下麵的古墓還要重的人。
“這珠子,你拿不穩。”
張北辰的聲音很平淡。
他抓起那串雷擊木,在手裏掂了掂。
“有點燙手。”
九指老頭緩緩收回手。
摘下了墨鏡。
那雙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漆漆的肉窟窿,看著格外滲人。
“哪條道上的朋友?”
老頭陰惻惻地問。
“壞了規矩,就不怕走不出這扇門?”
張北辰拉開胖子對麵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腳往桌子上一翹。
那雙舊解放鞋底上沾著的泥,直接蹭在了價值連城的紅木桌麵上。
“規矩?”
張北辰笑了。
他指了指腳下的影子。
“我的規矩很簡單。”
“餓了就要吃。”
九指老頭臉色微微一變。
他聞到了。
那股子濃烈的、屬於同類的血腥味。還有那影子散發出來的、讓他都感到心悸的貪婪氣息。
“你是……陰眼張?”
老頭畢竟是江湖老油條,瞬間反應過來了。
這行當裡,能看見那種東西,還能把那東西養在影子裏的,隻有那個傳說中的瘋子。
那個據說連閻王賬本都敢撕兩頁的張北辰。
“既然知道是我,那就省事了。”
張北辰身子前傾,盯著老頭那兩個黑窟窿。
“二十年前,長白山那個坑。”
“我爹癱瘓,是因為替你擋了一劫。”
“老劉瘋了七竅流血,是因為你把他當誘餌餵了粽子。”
“這筆賬,連本帶利,今天該算算了吧?”
胖子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但也知道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想跑,但這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
九指老頭沉默了。
臉上那種高深莫測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
“張北辰,你是個晚輩。”
“當年那些事,是你爹技不如人。乾咱們這一行的,死在墓裡是歸宿。你拿這個來壓我?”
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再說了,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的地盤!”
話音未落。
老頭猛地一拍桌子。
大廳四周那八根盤龍柱上的黃符,突然無風自燃。
呼!
綠色的火焰騰空而起。
整個大廳的氣溫瞬間降到了冰點。
地板開始震動。
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從地下蘇醒,要破土而出。
“陣起!”
九指老頭嘶吼一聲,雙手結了個怪異的手印。
那些燃燒的符紙化作一道道黑煙,不是散開,而是凝聚成一條條黑蛇,嘶叫著沖向張北辰。
“雕蟲小技。”
張北辰連動都沒動。
他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今天來嗎?”
黑蛇撲到他麵前三寸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崩散。
他的影子裏。
那張巨嘴再次張開。
不是向上。
而是向四周蔓延。
瞬間,整個大廳的光線都被吞噬了。
原本金碧輝煌的房間,變成了一個漆黑的深淵。
隻有張北辰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那是“陰眼”。
能看穿陰陽,也能震懾邪祟。
“因為今天,是你的死期。”
“這是老劉臨死前那枚玉佩告訴我的。”
黑暗中。
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那些黑煙幻化的蛇,根本不夠那影子塞牙縫的。
九指老頭慌了。
他感覺到了。
這不僅僅是幻術,這是實打實的壓製。
他的陣法,竟然失效了!
“不可能!這是‘鎖龍陣’!底下壓著遼代大墓的龍氣!你怎麼可能……”
“龍氣?”
張北辰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忽左忽右。
“你那是死氣。”
“真正的龍,早就飛了。”
“你守著的,不過是個空殼子,還有滿坑滿穀的怨念。”
啪嗒。
一隻手搭在了九指老頭的肩膀上。
冰冷。
僵硬。
老頭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反擊,手裏扣著的毒針猛地向後刺去。
叮。
像是紮在了鐵板上。
“別費勁了。”
張北辰的聲音就在他耳邊。
“看看你周圍。”
九指老頭雖然看不見,但他的感知還在。
他驚恐地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廳裡擠滿了“人”。
不。
不是人。
是這些年來,被他害死在這個度假村裏的冤魂。
穿著服務員製服的女孩,穿著西裝的老闆,甚至還有剛剛那個……那個保安?
不,那個保安還活著。
那這是誰?
“九爺,我的手指頭,還沒還給我呢……”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老頭腳邊響起。
那是十年前,被他砍掉手指祭陣的一個徒弟。
“師父,我的眼珠子……”
又一個聲音。
九指老頭渾身發抖。
他這輩子玩了一輩子的鬼,最後卻被鬼圍了。
“張北辰!你陰我!”
老頭嘶吼著,想要站起來。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無數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手臂、脖子。
“不是我陰你。”
張北辰坐在黑暗的中心,點了一根煙。
火光一閃一閃。
“是人心。”
“你壞事做盡,連自己的徒弟都坑。今天這局,不是我設的。”
“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個胖子早就嚇暈過去了。
大廳裡,隻有九指老頭的慘叫聲,被那群冤魂的低語聲淹沒。
張北辰沒動手。
這種人,臟手。
他隻需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把壓製這些冤魂的陣法破開個口子。
剩下的,就是因果報應。
五分鐘後。
大廳裡的黑霧散去。
燈光重新亮起。
九指老頭癱在椅子上,氣絕身亡。
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隻有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他的那隻九根手指的手,緊緊地掐著自己的喉嚨,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摳出來。
而那兩個黑漆漆的眼眶裏,竟然流出了兩行血淚。
張北辰站起身。
掐滅了煙頭。
走過去,從老頭僵硬的手裏,拿起了那兩顆核桃。
一捏。
核桃碎了。
裏麵不是果仁,是兩顆乾癟的人眼珠子。
“真噁心。”
張北辰嫌棄地把碎渣扔在地上。
他在老頭身上摸索了一陣。
最後,在一個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了一本泛黃的筆記。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墓穴的方位,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但在最後一頁。
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的合影。
站在中間笑得最燦爛的那個,正是張北辰的父親。而旁邊那個陰鬱的青年,隻有九根手指。
張北辰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照片塞進兜裡。
“爹,賬收回來了一半。”
他低聲說道。
“還有一半,在那個‘老闆’手裏。”
這度假村背後,九指隻是個看門的狗。
真正出資建這地方,想要利用這處凶穴逆天改命的人,還在幕後。
張北辰轉身。
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昏迷的胖子。
“算你命大。”
他把那串雷擊木扔回胖子懷裏。
“以後別亂挖了,小心挖出祖宗來。”
說完。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換回了那副弔兒郎當的表情。
隻不過這一次,他沒走電梯。
而是走到落地窗前。
一腳踹碎了玻璃。
嘩啦!
九樓的風灌了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下麵,警笛聲隱約傳來。
那個被他打暈的保安,估計是被發現了。
“該撤了。”
張北辰縱身一躍。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一隻黑色的鷹,俯衝向那無盡的黑暗。
……
兩天後。
潘家園的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小店裏。
張北辰躺在躺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錢。
電視裏正在播新聞。
“……本市某度假村發生重大安全事故,警方在現場發現多具不明身份屍體,並在地下室查獲大量被盜文物。涉案主犯畏罪自殺……”
“自殺?”
張北辰嗤笑了一聲。
“便宜你了。”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
“老闆,收貨嗎?”
男人聲音很輕。
張北辰眼皮都沒抬。
“看什麼貨。那是死人用的,還是活人用的。”
男人笑了笑。
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放在櫃枱上。
開啟。
裏麵是一塊玉。
血紅色的。
那是血沁,而且是剛出土不久的生坑貨。
但這玉的形狀……
張北辰猛地坐了起來。
那是一半玉佩。
和他脖子上掛著的那那塊老劉留給他的,正好能拚成一對。
“這東西,哪來的?”
張北辰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男人推了推眼鏡。
鏡片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說,他在秦嶺等你。”
“有些事,二十年前沒做完,現在該繼續了。”
說完。
男人轉身就走。
根本不給張北辰追問的機會。
張北辰抓起那塊玉。
入手冰涼。
那種熟悉的、讓他靈魂都顫慄的感覺再次襲來。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
他又看見了。
那個男人走出店門的時候,腳下沒有影子。
張北辰眯起了眼睛。
手指緊緊捏著那塊血玉。
秦嶺。
又是秦嶺。
看來,這江湖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二狗子。”
他衝著後院喊了一聲。
“咋了辰哥?”
一個壯實的夥計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個雞腿。
“關門。”
張北辰站起身,把那塊血玉掛在脖子上。
“收拾東西。”
“咱們去趟陝西。”
“接個大活。”
窗外。
陽光正好。
但在張北辰的眼裏,這陽光下,全是灰濛濛的霧氣。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真正乾淨過。
隻要有人心,就有鬼。
而他。
就是那個在人鬼之間,走鋼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