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辰認出了這個人。
古玩圈裏有名的笑麵虎,錢大鈞。
表麵上做玉石生意,背地裏乾的都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看來我低估你們了。”
錢大鈞停下手裏的核桃,“下麵塌成那樣,你們還能活著出來。這本事,夠我錢某人請頓酒了。”
“酒就不必了。”
張北辰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插,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把路讓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
錢大鈞笑著擺擺手,“我這人做生意最講誠信。你們把東西交出來,我不但讓路,還給你們每人一百萬封口費。怎麼樣?”
“什麼東西?”趙三裝傻。
“別裝了。”
錢大鈞指了指林蕭,“那本《地藏經》,還有那顆‘鬼眼’。都在你們身上吧?”
林蕭臉色一白。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逃過錢大鈞的眼睛。
“看來我猜對了。”
錢大鈞笑意更濃,“林先生,你是聰明人。那書隻有半本吧?剩下半本在你腦子裏。我要書,也要人。至於這兩位……”
他看了看張北辰和趙三,眼神像是在看兩具屍體。
“他們沒用了。”
周圍的槍手立刻上前一步,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氣氛瞬間凝固。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剛纔在下麵,靠的是地形和運氣。
現在在平地上,麵對十幾把自動步槍,就算是神仙也得被打成篩子。
林蕭渾身發抖。
他看了看張北辰,又看了看錢大鈞。
突然,他往前邁了一步。
“錢老闆,我跟你走。”
林蕭舉起雙手,“但我有個條件,放他們走。”
“林蕭!”趙三瞪大了眼睛,“你他孃的……”
“閉嘴!”林蕭回頭吼了一句,“你想死嗎!”
錢大鈞笑了。
笑得很開心。
“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我答應你。”
他揮揮手,示意槍手讓開一條路。
“兩位,請吧。”
趙三氣得臉紅脖子粗,想衝上去,卻被張北辰死死拉住。
張北辰一直沒說話。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
他在看地。
準確地說,他在看錢大鈞的影子。
在這探照燈交織的強光下,每個人的影子都清晰可見。
唯獨錢大鈞的影子。
那影子的脖子上,騎著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女孩。
穿著紅色的繡花鞋,兩條腿在錢大鈞的肩膀上晃啊晃。
她的手,正捂著錢大鈞的眼睛。
張北辰突然笑了。
笑聲在這空曠的礦坑裏顯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麼?”錢大鈞皺眉,心裏莫名有些發毛。
“我笑錢老闆大禍臨頭還不自知。”
張北辰抬起頭,左眼瞳孔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你沒覺得,脖子有點沉嗎?”
錢大鈞臉色一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
確實沉。
從剛才開始,就像是有塊冰坨子壓在肩膀上。
“少在這裝神弄鬼!”
錢大鈞厲聲喝道,“給我殺……”
“別動!”
張北辰大吼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懾力。
“你現在回頭,她就會擰斷你的脖子!”
錢大鈞僵住了。
做這行的,最忌諱這些。
尤其是看到張北辰那隻泛著青光的左眼,他心裏那個堅定的無神論大壩,崩塌了一角。
“你……看見什麼了?”錢大鈞聲音有點抖。
“紅鞋子。”
張北辰隻說了三個字。
錢大鈞手裏的核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他早夭的女兒下葬時穿的鞋!
這件事極少有人知道!
“她想你了,錢老闆。”
張北辰一步步走向錢大鈞,無視周圍那十幾把槍。
“她說下麵太冷,想讓你下去陪她。”
“胡說!胡說八道!!”
錢大鈞歇斯底裡地吼叫著,但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
周圍的保鏢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開槍。
因為他們看見,老闆的臉正在迅速變成青紫色,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勒住了脖子。
“隻有我能救你。”
張北辰走到離錢大鈞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他伸出手。
“把車鑰匙給我。”
“給他!快給他!!”錢大鈞感覺呼吸困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一個保鏢顫顫巍巍地把鑰匙扔了過來。
張北辰接住鑰匙,反手扔給趙三。
“上車。”
“辰哥,這……”趙三懵了。
“上車!”
林蕭也反應過來了,拉著趙三就往最近的一輛越野車跑。
張北辰依然盯著錢大鈞。
他在賭。
賭那個纏在錢大鈞身上的東西,怨氣夠不夠重。
也在賭錢大鈞怕死的程度。
“怎麼救?”錢大鈞眼球充血,死死盯著張北辰。
“把你手裏那串佛珠扔了。”
張北辰冷冷地說,“那是死人骨頭磨的,你在拿它壓那個東西,但你壓不住了。”
錢大鈞想都沒想,一把扯下手腕上的佛珠,狠狠扔了出去。
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佛珠離手的瞬間,錢大鈞感覺脖子上一輕。
那股窒息感消失了。
“你看,我說得對吧。”
張北辰嘴角微揚,慢慢後退。
“錢老闆,咱們兩清了。”
說完,他轉身就跑,像獵豹一樣沖向已經發動好的越野車。
“老闆,開槍嗎?”
保鏢隊長此時纔回過神來,舉起槍。
錢大鈞大口喘著氣,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越野車,臉色陰晴不定。
他摸了摸脖子。
那裏有一圈冰涼的指印。
真的有東西。
“別開槍!”
錢大鈞咬著牙,“讓他走。這小子……真的有點道行。”
更重要的是,如果現在殺了張北辰,那個紅鞋子再回來找他怎麼辦?
恐懼。
來源於未知。
張北辰就是利用了這個最大的資訊差,把一個必死的局,硬生生盤活了。
……
越野車在荒野上狂飆。
趙三把油門踩到了底,恨不得把發動機踩爆。
“我不行了……心臟要跳出來了……”
林蕭癱在後座上,摘下眼鏡擦著冷汗,“辰哥,剛才嚇死我了。你真看見鬼了?”
張北辰坐在副駕駛,正對著後視鏡處理額頭上的傷口。
“看見個屁。”
他點了根煙,手還在微微發抖。
“那是頸椎病犯了,再加上心理暗示。”
“那紅鞋子呢?你怎麼知道?”
“剛才他蹲下係鞋帶的時候,我看見他錢包夾層裡的照片了。”
張北辰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平靜得可怕。
“乾這行的,誰身上沒點虧心事?隻要你敢詐,他就敢信。”
“臥槽!”
趙三一拍方向盤,“辰哥,你這嘴是開過光的吧?把我也給騙過去了!我還以為真有小鬼騎脖子呢!”
“不過……”
張北辰摸了摸左眼,聲音低了下去。
“雖然沒看見紅鞋子。”
“但我確實看見,他的命火,快熄了。”
“錢大鈞活不過今晚。”
車廂裡一陣沉默。
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夜色中回蕩。
林蕭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複雜地看著張北辰的背影。
這個男人。
不僅狠,而且瘋。
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裏,隻有瘋子才能活得這麼理直氣壯。
“對了,林蕭。”
張北辰突然開口。
“那半本書,你真燒了?”
“真燒了。”
林蕭從懷裏掏出一本燒得焦黑的冊子,扔給張北辰。
“但我留了一頁。”
“哪頁?”
“有地圖的那頁。”
林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腦子裏。但開啟下一個墓門的鑰匙……”
他從鞋底摸出一個不起眼的銅片。
“在這。”
張北辰接過銅片,藉著車裏的燈光看了一眼。
上麵刻著那種熟悉的扭曲文字。
和黑宮殿裏的那個眼球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你小子。”
張北辰把銅片揣進兜裡,笑了。
“藏得夠深的。”
“彼此彼此。”林蕭聳聳肩,“不留一手,早被你和趙三當炮灰填坑了。”
“既然大家都有把柄在對方手裏。”
張北辰拍了拍儀錶盤,“那就是自己人了。”
“趙三,往北開。”
“去哪?”
“回家。”
張北辰看著窗外漆黑的荒野。
“這事沒完。”
“那隻眼睛被我們炸了,但它的主人……估計已經醒了。”
“咱們得在它找上門之前,先把傢夥事備齊了。”
“這一趟,才剛開始。”
……
夜風呼嘯。
越野車像是一頭衝破牢籠的野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那個巨大的礦坑深處。
那束探照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黑暗中。
傳來了一聲細微的、像是嬰兒啼哭般的聲音。
還有錢大鈞撕心裂肺的慘叫。
正如張北辰所說。
有些東西,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在。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
深淵,早就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