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一聲脆響,像是咬碎了核桃殼。
張北辰手裏的匕首卡在了一個瓷人的鎖骨裡,拔不出來了。
這玩意兒硬得離譜。
那瓷人沒臉,光禿禿的腦袋上隻畫著兩道鮮紅的杠,像是某種編號。被切開的傷口裏沒有血,隻有綠色的磷火呼呼往外冒,烤得張北辰眉毛捲曲,一股子燒爛肉的惡臭直衝天靈蓋。
“操。”
他罵了一句,索性鬆手棄刀。
身體順勢向後一倒,避開側麵抓來的一隻慘白瓷手,右腳猛地蹬在那瓷人的膝蓋窩裏。
借力,後滾翻。
動作一氣嗬成,就像他在潘家園那個破店裏躲避討債的流氓一樣熟練。
隻是這次討債的不是流氓,是一群幾百年前被燒製成活俑的怪物。
剛站穩,肺管子就像拉風箱一樣劇痛。
周圍全是那種“哢噠、哢噠”的關節摩擦聲,像是無數隻蟑螂在瓷磚上爬。
視野裡全是重影。
左眼的紅光越來越盛,那種灼燒感順著視神經往腦子裏鑽。他沒撒謊,那顆懸在深淵上方的大眼球子,確實在盯著他。
隻有他能看見。
那眼球根本不是肉長的。
那是一團由無數扭曲的人臉拚湊成的活體晶簇,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尖叫,而最中間那個黑洞洞的瞳孔,正死死鎖著他的位置。
【相容性……98%……】
【開放許可權……】
腦子裏的聲音又響了。
像是幾十個人同時在他耳邊念經,吵得腦仁疼。
“兼你大爺!”
張北辰晃了晃腦袋,伸手摸向腰間。
還有兩根雷管。
本來是用來炸墓門的,現在看來,得用來炸自己了。
他沒打算真死。
這十幾年在圈子裏混,他張北辰最大的本事不是尋龍點穴,而是比誰都怕死,所以比誰都準備得充分。
他在賭。
賭那個“眼球”捨不得弄壞他這個所謂的“容器”。
“來啊!孫子們!”
他高舉著雷管,大拇指扣在引信拉環上,笑得一臉猙獰,“誰先上來,爺爺請誰聽響!”
果然。
周圍那些瘋狗一樣的瓷人突然頓住了。
它們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統一的指令,整齊劃一地停在距離張北辰五米遠的地方。無數雙畫上去的眼睛,死板地盯著他。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張北辰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衣領裡,冰涼。
他賭贏了。
那大眼球子想要活的。
但他也不敢動。
因為他看見,那些瓷人的腳下,地磚縫隙裡,正慢慢滲出黑色的液體。
那些液體像是有生命一樣,正悄無聲息地向他腳下蔓延。
……
與此同時。
距離張北辰五百米開外的黑暗甬道裡。
林蕭覺得自己快把肺咳出來了。
但他不敢停。
他死死拽著趙三的衣領,像是拖著一袋死豬,拚命往黑暗深處的那個輪廓跑。
趙三已經嚇破膽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嘴裏神神叨叨地念著:“三清祖師爺保佑……上帝保佑……阿彌陀佛……”
“閉嘴!”林蕭吼了一聲,聲音沙啞,“留點力氣跑路!”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來路。
那邊的火光映紅了半個洞窟,隱約還能聽到張北辰那個瘋子的叫罵聲。
林蕭心裏堵得慌。
他和張北辰不算熟,充其量就是個臨時搭夥的。
他圖張北辰的眼力,張北辰圖他手裏的地圖和背景。大家各取所需,甚至還互相防著一手。
就在十分鐘前,他還在琢磨要是挖到了那是遼代金麵具,該怎麼分贓纔不會被張北辰黑吃黑。
可現在,那個人精一樣的混蛋,居然真的跳下去斷後了。
“這不科學……”林蕭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完全不符合他對人性的計算模型。
除非……
林蕭的鏡片反過一道寒光。
除非張北辰那個混蛋,知道一些他們不知道的資訊。
比如,跳下去雖然九死一生,但留在這裏必死無疑?
又或者,那個“黑宮殿”纔是真正的死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蕭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前麵的黑暗中,一座巨大的建築輪廓逐漸清晰。
那就是黑宮殿。
不是形容詞。
它是真黑。
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黑色吸光石材砌成,造型不像是中原的宮殿,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倒扣的棺材。
沒有門窗。
隻有一個黑漆漆的入口,像是一張等待進食的大嘴。
“林……林哥……”趙三哆嗦著指著宮殿門口,“那……那有個東西……”
林蕭眯起眼睛。
手電筒的光柱打過去。
在那宮殿門口,立著一塊碑。
不是石碑。
是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玉碑。
碑裏麵,封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二十年前的衝鋒衣,麵容栩栩如生,甚至連驚恐的表情都被完美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林蕭隻覺得頭皮發炸。
這人他認識。
或者說,他在資料裡見過照片。
這是二十年前那支失蹤科考隊的領隊,也是……張北辰一直在找的那個所謂“二狗叔”的親弟弟!
“這特麼是個陷阱。”
林蕭腦子轉得飛快。
張北辰讓往這跑,還要把書放進去。
那半本破書……
林蕭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書。
書頁很燙。
就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烙鐵,隔著衣服都在灼燒他的麵板。
從剛才開始,這書就一直在發熱。
而且越靠近這黑宮殿,熱度越高。
“這書不是鑰匙。”林蕭突然停下腳步,把趙三扔在地上,快速翻開那半本古籍。
之前情況緊急,他沒來得及細看。
現在藉著手電光,他才發現,這書上的字在動。
那些蝌蚪一樣的古怪文字,正在書頁上瘋狂遊走,重新排列組合。
最後,拚湊成了一幅圖。
一幅人體經絡圖。
而那經絡的走向,最終匯聚在大腦的位置,形成了一個旋渦狀的圖案。
這圖案,和遠處那個大眼球的瞳孔,一模一樣。
“草!”
一向斯文的林蕭忍不住爆了粗口。
“這哪是什麼祭壇說明書!這是‘奪舍’的操作指南!”
張北辰被騙了。
或者說,張北辰那隻該死的陰眼看見了假象。
這黑宮殿根本不是用來封印那眼球的,它是那個眼球的“控製檯”!
隻要把這書放進祭壇……
那邊的大眼球就會徹底完成啟動,然後……佔據它選中的容器。
也就是張北辰。
“不能放!”林蕭猛地合上書,“放了張北辰就死定了!”
趙三癱在地上,鼻涕眼淚一大把:“林哥,那咱們咋辦啊?那後麵……那後麵好像有東西追上來了!”
不需要趙三提醒。
林蕭已經聽到了。
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無數條蛇在爬行。
那是從城牆下麵爬上來的黑液。
前有狼,後有虎。
進宮殿是死,不進也是死。
林蕭看著手裏的書,又看了看遠處火光衝天的戰場。
突然,他做了一個決定。
“趙三,你不想死對吧?”
“不想!我想回家!我想我想我媽……”
“想活命就聽我的。”林蕭一把拽起趙三,眼神陰狠,“這書是禍害,咱們不能按張北辰說的做。但咱們可以改改。”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瓶酒精,直接澆在了那半本書上。
“你……你要幹啥?”趙三瞪大了眼睛。
“張北辰說把書放進去,沒說要把‘完整’的書放進去。”林蕭掏出防風打火機,“既然是操作指南,那我就給他燒掉幾頁關鍵步驟。我看它怎麼奪舍!”
啪。
火苗竄起。
古籍在酒精的助燃下瞬間捲曲、發黑。
奇怪的是,沒有煙,也沒有灰燼。
那些被燒掉的文字化作了一縷縷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就在這時。
遠處的黑暗中,那個宏大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暴躁:
【資料丟失……資料丟失……邏輯錯誤……】
【殺!】
【殺了他們!】
……
“轟!”
一聲巨響。
張北辰感覺自己像是個被踢飛的易拉罐,狠狠砸在了一根石柱上。
背後的脊椎骨可能裂了,疼得都沒知覺了。
但他卻在笑。
笑得滿嘴是血。
“急了?”
“嘿嘿……看來林蕭那小子幹得不錯啊。”
雖然不知道林蕭幹了什麼,但眼前這些瓷人突然瘋了。
不再是那種死板的圍困,而是徹底的暴走。
也不管什麼抓活的了,招招都是奔著把他撕碎來的。
這就說明,那大眼球子急眼了。
“想弄死爺爺?”
張北辰吐出一口血沫子,左眼的紅光已經蔓延到了半張臉,血管像是蚯蚓一樣暴起,看著比鬼還嚇人。
“那就看看是誰命硬!”
他沒用雷管。
那是留給最後同歸於盡的。
他雙手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不退反進,直接衝進了瓷人堆裡。
沒有刀。
他就用拳頭,用牙齒,用頭撞。
左眼的視野裡,這些瓷人不再是堅不可摧的怪物,而是一團團有著明顯弱點的資料流。
脖子下三寸。
膝蓋側兩分。
那是它們燒製時的拚接點,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哢嚓!”
一拳轟碎一個瓷人的喉嚨。
綠火爆開,濺了他一身。
痛。
鑽心的痛。
那綠火在燒他的皮肉,也在燒他的靈魂。
但他不在乎。
這種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更加興奮。
從小到大,他就是在這種爛泥坑裏爬出來的。
為了給老爹治病,為了活下去,他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
跟那時候看著老爹在床上一點點爛掉相比,這點疼算個屁!
“來啊!!”
張北辰嘶吼著,一腳踹飛一個撲上來的瓷人,順手扯下它的一條胳膊,當做武器橫掃出去。
砰!砰!砰!
碎瓷亂飛。
他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絞肉機。
但人力終究有窮盡。
越來越多的瓷人湧上來,把他死死壓在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