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火再次照亮了這片千米之下的黑暗空間。
子彈殼叮噹落地,還沒停穩就被數不清的鱗片碾過。
張北辰沒回頭,後背像是長了眼睛,每當有腥風撲來,他就猛地壓低身子,貼著地麵滑行。頭頂上方,一隻隻有著女人臉龐、身軀卻是蟒蛇的怪物嘶叫著撲空,利爪在青石板上抓出一串火星。
“別省子彈!給我往死裡打!”
他吼了一嗓子,腳下沒停,直奔那根青銅柱。
林蕭咬著牙,手中的衝鋒槍槍管已經發紅。他根本不需要瞄準,眼前全是那種扭曲的肉體。
“噠噠噠!”
子彈撕碎了最近幾隻人麵蛇的軀體,黑血像是爆裂的水管,噴了他一臉。這血帶著強烈的酸臭,燒得麵板生疼。
“我不行了!沒彈夾了!”林蕭大喊,聲音裡透著一絲焦躁。他反手抽出腰間的格鬥刀,一刀捅穿了一隻企圖偷襲趙三的怪物的脖子。
趙三這會兒已經嚇傻了。
他手裏抱著那個裝著雷管的帆布包,兩條腿抖得像是在篩糠,褲襠濕了一大片。
“三兒!動起來!你想變蛇糞嗎?!”張北辰聽見身後的動靜不對,回頭一看,差點氣炸了肺。
趙三這貨居然跪在地上,正衝著那些怪物磕頭。
“蛇仙奶奶饒命……我是路過的……我是路過的……”
“路過你大爺!”
張北辰猛地剎住腳步,一個迴旋踢踹飛了一隻撲向他的幼體人麵蛇,然後藉著慣性衝到趙三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啪!啪!”
兩個大耳刮子扇得清脆響亮。
趙三被打懵了,眼神終於有了點焦距。
“看清楚!這特麼是屍變出來的怪胎,不是神仙!”張北辰把臉貼到趙三鼻尖上,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包給我!你跟著林蕭往高處跑!快!”
趙三哆哆嗦嗦把包遞過去,張北辰一把扯過,轉身就跑。
就在這一瞬間,那具被鎖在青銅柱上的乾屍,動了。
它那原本枯如樹皮的手臂突然暴漲,關節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像是兩條黑色的長鞭,直奔張北辰麵門而來。
“等你半天了!”
張北辰沒躲。
他左眼猛地傳來一陣劇痛,視野瞬間變成了慘淡的灰白色。
在這灰白的世界裏,他看到了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那乾屍的胸口,有一團拳頭大小的黑氣在瘋狂跳動。那是它的命門,也是控製這些蟲子和怪蛇的源頭。
但他現在的目標不是殺怪。
是炸柱子。
黑色的手臂捲住了張北辰的腰。
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冷瞬間鑽進骨髓,像是被人扔進了冰窟窿。
“辰哥!”林蕭驚呼,正要衝過來。
“別過來!”
張北辰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噴在乾屍的手臂上。
“滋啦——”
就像把冷水潑進了熱油鍋。
乾屍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那是幾百種女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的嘶吼,聽得人耳膜都要穿孔。
手臂鬆開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張北辰像條泥鰍一樣滑脫出來,整個人合身撲向青銅柱。
近看這柱子,更覺得邪性。
上麵那些符號哪裏是什麼五行八卦,分明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浮雕,每一張臉都張著大嘴,像是在無聲地哀嚎。
而在柱子的根部,有一道明顯的裂痕,被厚厚的銅銹封死了。
“這下麵果然有東西。”
張北辰心裏有了底。
他從包裡掏出整整一捆雷管,是用膠帶纏好的,分量十足。
這種土製雷管威力大,不穩定,稍微磕碰一下就能送大家上西天。
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把雷管硬生生塞進那道裂痕裡,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殺豬。
“吼——”
乾屍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徹底發狂了。
它背後的鐵鏈被扯得崩崩直響,整個墓室都在震動。
周圍那些人麵蛇像是瘋了一樣,不再顧忌林蕭的刀鋒,疊羅漢一樣壓了上來。
“林蕭!帶趙三上那尊佛像!”
張北辰大吼,同時扯出一根導火索。
沒有打火機。
剛纔打鬥的時候早不知掉哪去了。
“操!”
張北辰罵了一句。
他看著那些逼近的怪物,又看了看手裏的雷管。
沒辦法了。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刃在青銅柱上猛地一劃。
火星飛濺。
沒點著。
“嘶——”
一隻人麵蛇已經竄到了他肩膀上,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對著他的脖子就咬。
張北辰偏頭躲過,肩膀上被撕下一塊肉,鮮血淋漓。
他反手一刀插進那蛇怪的眼睛,也不拔刀,直接抓著怪物的屍體,用力往青銅柱上一撞。
金屬刀柄撞擊青銅柱。
“哢!”
這一次,火星正好落在導火索剝開的火藥粉上。
“呲呲呲——”
火花歡快地跳了起來。
“跑!!!”
張北辰像隻受驚的兔子,手腳並用往後竄。
但他沒往林蕭那邊跑,而是反方向沖向了乾屍。
“你瘋了?!”遠處爬上佛像頂端的林蕭看得目眥欲裂。
張北辰沒瘋。
他在賭。
這乾屍既然是陣眼守護者,那它身上肯定有避水的寶貝。
而且,這墓主人既然設了這個局,就不會隻為了殺人。
那乾屍看見張北辰衝過來,兩隻紅眼珠子裏竟然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嘲諷。
它張開雙臂,胸口的黑氣翻湧,準備給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最後一擊。
“轟!!!”
一聲巨響,彷彿要把地殼掀翻。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緊接著是氣浪。
張北辰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撞在了後背上,整個人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乾屍身上。
青銅柱斷了。
沒有想像中的滔天洪水。
至少前三秒沒有。
柱子倒塌後,露出了下麵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然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吸氣聲。
那是巨大的氣壓差造成的風嘯。
“不對勁!”
張北辰趴在乾屍身上,被這股吸力扯得生疼。
這不是放水。
這是泄洪口!
這墓室本身就在水下,炸了柱子,不是水衝進來,而是這裏的水——或者說是這裏的空氣和一切東西,都會被卷進那個無底洞裏!
“林蕭!抱緊佛頭!”
張北辰隻來得及喊出這一句。
下一秒,地動山搖。
原來這墓室的頂棚,纔是真正的水庫底。
青銅柱一倒,連鎖反應震碎了上方的岩層。
“嘩啦——”
這一次,是真的天河倒灌。
數以萬噸計的地下水夾雜著泥沙,瞬間拍碎了墓頂,像是上帝倒下的一盆洗腳水,無情地砸了下來。
那些人麵蛇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水流捲成了肉泥。
張北辰死死抓著乾屍身上的鐵鏈。
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水流衝擊在身上,骨頭都要散架了。
他在渾濁的水中睜開左眼。
即便是在這種絕境下,那隻陰眼依然在工作。
他看到那乾屍在水中並沒有腐爛,反而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原本乾癟的麵板開始充盈,眼中的紅光越來越盛。
它在笑。
它居然在笑。
“謝……謝……”
一個清晰的聲音直接鑽進了張北辰的腦子裏。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腦電波。
張北辰心裏咯噔一下。
中計了。
這特麼哪裏是守護者,這是被封印的正主!
那根柱子不是鎮壓洪水的,是鎮壓這娘們的!
“謝你大爺!”
張北辰在水裏吐出一串氣泡,惡向膽邊生。
既然放你出來了,那就得交點過路費。
他在激流中艱難地挪動身體,伸手就要去摳乾屍胸口那塊玉。
前文那個老劉死前拿的玉佩讓他開了眼,這乾屍胸口這塊,看起來比那個還要邪性,黑得發亮,像個微型的黑洞。
乾屍顯然沒料到這個人類在這種時候還敢搶劫。
它憤怒地揮手,想要拍死這隻蒼蠅。
但水流太急了。
巨大的旋渦裹挾著碎石、屍體和棺材板,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瘋狂攪拌。
“砰!”
一塊塌落的巨石正好砸在乾屍的肩膀上,把它砸得一個踉蹌。
機會!
張北辰眼疾眼快,手指扣住那塊黑玉的邊緣,發力一扯。
那是長在肉裡的。
連著筋,帶著血。
“給老子下來!”
他在心裏狂吼,指甲都要崩斷了。
“嘶啦!”
一聲在水中沉悶的撕裂聲。
黑玉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股無法形容的怨氣順著手臂直衝天靈蓋。張北辰腦子裏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燒紅的鋼針,疼得差點暈過去。
但他沒暈。
這十年來在死人堆裡打滾練出來的神經,比鋼絲還硬。
他把黑玉塞進嘴裏死死咬住,鬆開鐵鏈,順著水流的方向拚命劃動。
再不跑,就要陪這娘們過年了。
“林蕭!趙三!”
他在心裏默唸這兩個名字,希望那兩個貨命大。
水流帶著他衝進了一條更深的地下河道。
四週一片漆黑。
隻有嘴裏那塊玉,冰冷刺骨,凍得他牙床子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
張北辰感覺肺裡的氧氣已經耗盡了,胸腔像是要炸開。
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裏的時候,身下的水流突然變緩了。
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是螢火蟲?
還是鬼火?
不管是啥,能看見光就說明有空氣。
他拚盡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地劃向岸邊。
“嘩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張北辰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潮濕腐敗的空氣,覺得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味道。
他爬上滿是碎石的河灘,翻身躺下,像條死狗一樣一動不動。
渾身沒有一處不疼。
左腿好像斷了,這會兒才感覺到鑽心的劇痛。
“咳咳咳……”
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張北辰扭頭,藉著那微弱的熒光——那是岩壁上生長的一種發光苔蘚——看到兩個人影正艱難地從水裏往岸上爬。
一個身材魁梧,揹著個癟了的包。
一個瘦小猥瑣,一邊爬一邊還在乾嘔。
“命……真硬啊。”
張北辰咧開嘴,笑了。
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蕭拖著趙三爬過來,一屁股坐在張北辰身邊。
“下回……再聽你的……我是孫子。”林蕭喘著粗氣,全身上下都在滴水,那把衝鋒槍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手裏隻緊緊攥著那把格鬥刀。
“沒死就行。”張北辰吐出嘴裏的黑玉,那玩意兒上還沾著黑色的血絲,看著就讓人反胃。
趙三趴在地上,吐了一灘苦水,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辰哥……那是啥寶貝?”
這貨真是要錢不要命,都這時候了,眼睛還盯著那塊玉。
“閻王爺的請柬,你要不要?”張北辰把玉在衣服上蹭了蹭,揣進貼身口袋。
這東西太邪,不能給別人看太久。
剛纔在水裏,他隱約感覺到這塊玉裡有東西在動,像是個活物。
“這裏是哪?”林蕭環顧四周。
這是一條巨大的天然溶洞裂縫,地下河在這裏拐了個彎,不知流向何處。
但在河灘的另一側,赫然聳立著一扇石門。
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墓門。
而是一扇高達十米的、通體潔白的玉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