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辰隻覺得頭皮發炸。
這聲音不是老瘸子的。
是那個光頭的聲音!
中計了。
這木偶不是老瘸子留下的,是那個光頭故意放在這兒引誘他們的誘餌!
真正的殺招,在頭頂。
哢嚓。
頭頂的一個繭,裂開了。
一隻黑色的,長滿絨毛的手,從裏麵伸了出來。
張北辰一把抓起地上的火爐,猛地朝那堆木料砸去。
“燒了這鬼地方!”
炭火飛濺。
點燃了乾燥的木屑,也點燃了那具酷似老瘸子的木偶。
火光映照下,張北辰的臉猙獰得可怕。
既然跑不掉,那就把桌子掀了!
誰也別想好過!
火苗子竄得比人高。
那木偶被炭火一燙,竟然沒有立刻燒成灰,反倒像是活肉一樣,表皮泛起一層油亮的黑泡,滋滋冒油。
一股子烤肉味混著鬆脂香,鑽進鼻孔。
香得讓人想吐。
張北辰沒空管那木偶。
頭頂上,炸鍋了。
熱氣一衝,天花板上那些灰色的編織袋——也就是所謂的“繭”,像是受了驚的馬蜂窩,劇烈晃動起來。
噗嗤。
一隻繭徹底裂開。
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連湯帶水地砸了下來。
正好砸在離老黃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是一具乾屍。
說是乾屍也不對,這東西渾身長滿了黑毛,像是一層黴菌,肚子鼓得老大,像個充了氣的皮球。
還沒等落地穩當,這“皮球”就動了。
四肢著地,關節反轉,像個大號蜘蛛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目標正是暈死過去的老黃。
“不想死就起來!”
張北辰怒吼一聲,順手抄起剛才扔地上的開山刀,也就是那把“黑金古刀”的仿製品,雖然是仿的,但分量足,鋼口硬。
刀鋒破空。
在那怪物撲到老黃身上之前,刀背狠狠抽在怪物的脊梁骨上。
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怪物慘叫一聲,那聲音尖銳得像是拿指甲劃玻璃,聽得人牙酸。
老黃被這一嗓子嚎醒了。
他迷迷瞪瞪一睜眼,正看見一張長滿黑毛、流著黃水的臉離自己不到三寸,嘴裏的尖牙還掛著粘液。
“媽呀!”
老黃這回沒暈,潛能爆發,手腳並用,在地上蹭出了殘影,愣是倒退著爬出去了兩三米。
“別叫!”
張北辰一腳踹翻那隻斷了脊椎還在撲騰的怪物,反手一刀插進它腦殼。
黑血飛濺。
這時候,頭頂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噗通、噗通、噗通。
像是下餃子。
幾十個繭同時裂開。
那些怪物奇形怪狀,有的還沒完全“孵化”,身上掛著灰白色的胎膜,有的已經發育完全,動作敏捷,順著牆壁就爬了下來。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
老黃哆嗦著爬起來,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已經被捏變形的手電筒。
“痋人。”
張北辰冷冷吐出兩個字。
他在湘西見過類似的,用活人做培養皿,種下蟲卵,封在特殊的容器裡。
但這地方的更邪乎。
這些痋人,是有意識的。
它們沒急著撲上來,而是圍成了一個圈,把三人堵在中間。
火光映照下,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
而在那堆木料後麵,那雙紅色的眼睛,依然在盯著。
冷靜。
張北辰強迫自己心跳慢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光頭既然設了這個局,肯定留了後手。
他想把所有人都弄死在這兒?
不一定。
如果隻是為了殺人,直接埋炸藥更省事。
費這麼大勁弄個孵化室,還擺個酷似老瘸子的木偶,目的是什麼?
恐嚇?折磨?
還是……測試?
那木偶還在燒。
突然,木偶的肚腹炸開了。
不是火燒炸的,是從裏麵崩開的。
並沒有什麼內臟流出來,而是一塊鐵板。
鐵板通紅,上麵似乎刻著字。
火燒得正旺,那鐵板上的字跡在高溫下顯現出來,發著紅光。
【生門在鬼眼。】
隻有五個字。
張北辰眼神一縮。
鬼眼?
他猛地轉頭,看向角落裏那堆木料。
那雙紅色的眼睛,還在那兒。
“那……那是鬼眼?”蘇小婉聲音發顫,手裏握著一把精緻的勃朗寧,那是她保命的傢夥,但這會兒槍口晃得厲害。
“不想死就跟緊我。”
張北辰沒解釋,單手提刀,另一隻手從包裡摸出一個冷煙火,刺啦一聲拉燃。
慘白的光芒瞬間刺破了昏黃的火光。
那些痋人似乎很討厭這種強光,紛紛後退,發出嘶嘶的威嚇聲。
“沖!”
張北辰大吼,整個人像是一頭獵豹,直奔那堆木料而去。
那雙紅眼睛的主人顯然沒料到這幾個人類敢主動出擊。
嘩啦一聲。
木料堆炸開。
一個巨大的黑影竄了出來。
不是人。
是一隻猴子。
一隻體型巨大、渾身沒毛、麵板血紅的山魈!
這山魈的臉上被人為地縫上了一張人皮麵具,看起來詭異至極,而那雙紅眼睛,正是因為眼瞼被割掉,充血所致。
它手裏抓著一根銹跡斑斑的鐵棍,照著張北辰的腦袋就砸下來。
力量極大,帶著風聲。
張北辰不退反進。
就在鐵棍即將砸中的瞬間,他身子一矮,貼著地皮滑了過去。
手中長刀向上一撩。
這一招叫“剔骨”。
早年在潘家園跟一個老屠夫學的,專卸關節。
刀鋒劃過山魈的手腕。
雖然這怪物的皮比牛皮還厚,但也扛不住這黑金古刀的鋒利。
一串血花飆起。
山魈吃痛,鐵棍脫手。
它咆哮一聲,另一隻爪子橫掃過來。
張北辰沒躲。
因為躲不開了。
他咬著牙,把揹包往身前一橫。
砰!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胸口發悶,整個人向後滑行了數米,後背撞在一根柱子上才停下。
喉頭有點腥甜。
這畜生力氣真大。
“張爺!”老黃喊了一聲,想過來幫忙,卻被兩隻痋人纏住,隻能拿著工兵鏟胡亂揮舞。
蘇小婉倒是冷靜了一些,舉槍射擊。
砰砰砰!
子彈打在山魈身上,隻濺起幾朵血花,根本造不成致命傷,反而激怒了它。
山魈放棄了張北辰,轉身撲向蘇小婉。
“往旁邊滾!”
張北辰把嘴裏的血沫子吐掉,再次沖了上去。
他不能讓這唯一的“火力點”掛了。
而且,他剛才滑鏟過去的時候,看到了。
在那堆木料下麵,在那隻山魈原本蹲著的地方,有一塊地板是鬆動的。
那裏有風。
那是出口!
生門在鬼眼。
指的不是這隻山魈的眼睛,而是它守著的那個洞口!
這畜生是看門的!
張北辰助跑兩步,踩著一隻痋人的腦袋借力,高高躍起。
他在空中調整姿勢,雙手握刀,藉著下墜的勢頭,狠狠紮向山魈的後頸。
那是脊椎大龍所在。
隻要是脊椎動物,這就是死穴。
噗嗤!
刀身沒入一半。
山魈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瘋狂甩動。
張北辰死死抓住刀柄,整個人像是個掛件一樣被甩來甩去。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但他不能鬆手。
一鬆手,就是死。
“開槍!打它眼睛!”張北辰吼道。
蘇小婉這會兒也豁出去了,雙手握槍,瞄準那張扭曲的人皮臉。
砰!
這一槍,準頭極佳。
子彈直接鑽進了山魈那隻充血的左眼,從後腦勺穿了出來。
山魈巨大的身軀僵直了一瞬,然後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重重砸在地上。
煙塵四起。
張北辰被壓在下麵,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費力地把腿抽出來,顧不上渾身劇痛,一腳踢開壓在身上的屍體。
“快!搬開木頭!”
這時候,火勢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房間。
那些痋人雖然怕火,但更怕被燒死,已經開始不顧一切地發起了衝鋒。
老黃這會兒倒是機靈,知道那是生路,也不管累不累了,衝過來和張北辰一起,把那堆燃燒的木料扒開。
果然。
下麵有一塊黑色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浮雕,眼珠的位置是兩個凹槽。
“這……這是怎麼開的?”老黃傻眼了。
沒機關?
張北辰看了一眼那隻死掉的山魈。
“眼珠子。”
他語氣森寒。
老黃一哆嗦:“啥?”
“摳它的眼珠子!”
張北辰沒廢話,拔出長刀,兩步跨到山魈屍體旁。
刀尖一挑。
兩顆血淋淋的眼球被挑了出來。
他忍著噁心,抓起那兩顆還在冒熱氣的眼球,按進了石板上的凹槽裡。
哢噠。
機括聲響起。
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洞口。
一股陰冷的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潮濕的水腥味。
“跳!”
張北辰喊了一聲。
身後的火海中,無數痋人已經撲了上來,最近的一隻爪子幾乎要夠到蘇小婉的頭髮。
蘇小婉尖叫一聲,閉著眼睛跳了下去。
老黃緊隨其後,像個大肉球一樣滾了進去。
張北辰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中,那個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的木偶,依然坐在搖椅上。
它的嘴角,似乎在高溫下裂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像是在笑。
【兒子,別找我。】
去你媽的。
張北辰豎起中指,縱身一躍,跳進黑暗。
……
並不是自由落體。
下麵是一條光滑的滑道。
角度很陡,大概有六十度。
張北辰感覺自己像是在坐過山車,身體在石壁上不斷碰撞,摩擦得生疼。
他在黑暗中極力想要穩住身形,但速度太快了。
耳邊的風聲呼嘯。
大概滑了有十幾秒。
前方突然一空。
失重感襲來。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淹沒了口鼻。
張北辰嗆了一口水,那水又苦又澀,帶著一股濃烈的腐爛味道。
他在水裏撲騰了兩下,探出頭來。
四週一片漆黑。
“老黃!蘇小婉!”
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帶著層層疊疊的迴音。
這是一個地下溶洞。
“在這兒……咳咳……”
不遠處傳來老黃的咳嗽聲。
緊接著,是一束微弱的手電光。
那是老黃手裏的防水手電,雖然光線暗了不少,但在這種絕對黑暗的環境裏,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藉著光,張北辰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他隻覺得後背發涼,比剛才泡在冰水裏還冷。
這是一條地下河。
水流緩慢。
而在河麵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東西。
不是木頭。
是棺材。
成百上千口黑色的棺材,就這麼靜靜地漂在水麵上,隨著水流起伏,像是無數條等待餵食的鱷魚。
“這……這是鬼船陣?”
老黃牙齒打顫,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蘇小婉正扒著一口棺材的邊緣,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濕透,曲線畢露,但這時候沒人有心思欣賞。
“別碰那棺材!”
張北辰低喝一聲,奮力劃水遊過去,一把將蘇小婉拽離了那口棺材。
“為什麼?”蘇小婉驚魂未定。
“那是‘梢子棺’。”
張北辰盯著那棺材蓋上的花紋,“隻有橫死的人,或者被獻祭的人,才用這種頭重腳輕的棺材。這下麵是壓著東西的,一旦翻了,咱們都得死。”
他沒說全。
這種棺材,在行裡還有個別名,叫“養屍槽”。
棺材底是漏的,屍體泡在水裏,養分供著水裏的東西,水裏的陰氣養著屍體。
這是個死迴圈。
“那……那咱們咋辦?一直在水裏泡著?”老黃帶著哭腔,“我這老寒腿受不了啊。”
張北辰環顧四周。
手電光能照到的範圍有限。
但他那雙眼睛,在適應了黑暗之後,隱約能看到遠處有一些輪廓。
“往那邊遊。”
他指了一個方向。
那裏似乎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平台。
三人小心翼翼地在棺材陣裡穿行。
盡量不觸碰那些棺材。
水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滑膩膩的,偶爾會擦過張北辰的小腿。
像魚,又像是……手。
張北辰頭皮發麻,但不敢聲張,怕嚇壞了那兩個拖油瓶。
好不容易爬上了那塊岩石平台。
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黃從防水袋裏摸出煙盒,可惜早就濕透了,氣得他把煙狠狠摔在地上。
“張爺,這到底是哪兒啊?咱們是不是真的下地獄了?”
張北辰沒理他。
他正在檢查身上的裝備。
刀還在,冷煙火剩兩根,繩索斷了一截,最重要的是,那個裝著他爹舊物的防水包還在。
他開啟包,拿出那張在木偶身上發現的紙條。
雖然被水浸濕了,但硃砂寫的字跡依然清晰。
【兒子,別找我。快跑,這是個養屍地,它們要醒了。】
字跡確實很像老瘸子的。
尤其是那個“我”字,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挑,這是老瘸子早年刻碑留下的職業病。
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剛才那個木偶是怎麼回事?
還有那個光頭的錄音。
這中間有矛盾。
除非……
這張紙條,根本不是留給他的。
或者是,不是現在留下的。
張北辰腦子裏靈光一閃。
“老黃,把你手電筒給我。”
他接過手電,對著紙條背麵照了照。
並沒有夾層。
但他不甘心,又拿著紙條對著鼻子聞了聞。
除了腐臭味和硃砂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很淡。
是……醋味?
陳醋?
張北辰眼神一亮。
這是行裡的土法子。
“有火嗎?”
“打火機還是好的。”蘇小婉遞過來一個防風打火機。
張北辰點燃打火機,小心翼翼地烘烤著紙條的空白處。
隨著溫度升高,紙條上慢慢顯現出幾行焦黃色的字跡。
這不是用墨寫的,是用米湯或者洋蔥汁。
老黃湊過來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三層之下,必有活路。小心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