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圓桌”和“大長桌”有一點區別是比較明顯的,那就是菜肴們沒辦法全都一直被擺在上邊,
於是等主人敲杯、宴會正式開始之後,伴隨著並不喧囂的背景音樂,要是有外人猛地往宴會廳裏一看,那首先注意到的,估計就會是那些彷彿如八音盒齒輪般有序遊走的侍者們了。
“我聽說菲斯克家族在訊息傳出之前,就已經對菲利普·奧斯特的這位外孫進行了生意投資。塞繆爾·菲斯克的商業眼光,還真是不得不令人驚歎。”
說話的人是伊利諾伊州的國會眾議員亞當·斯蒂芬斯,也就是奧維莉婭小姐口中的那位在南方都頗有影響力的“州內潛在的政治領袖”,
到了他這樣的層級,很多話就不能再輕易說出口了,但要是在社交場閤中顯得緘默,往往又容易引發別樣的解讀和猜測,因此最穩妥的辦法之一,就是順著現場的話題繼續往下聊,多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坐在他身邊的,是比頓家族的巴斯克老先生,後者在揮動刀叉間聞言笑了笑:“韋恩跟奧維莉婭是學院裏的同學,他們大概是來到福吉尼亞之後才認識的。中間人應該是她的哥哥伊恩·菲斯克,有可能是因為兄弟會才玩到了一塊。”
看似跑題,卻反而真正直切了重點,
畢竟年輕人之間的認識往來,和由長輩牽頭的家族交誼可並不一樣。
“難怪我之前好像從沒在舞會上見到過他。”福吉尼亞的萊徹州長也隨口加入了話題,實際上他連頭都沒抬,對待盤子裏的食物都更專注一些,“不過我好像聽沃倫說過,他跟大教堂、尤其是跟前任柯裏昂主教的關係還不錯。”
按照國父們最初的設計,美利加政界的底層設定就是“彼此製衡”,因此盡管大人物們的地位都相對穩定,但要是單憑職務和地位來判斷“誰大誰小”的話,在實踐中卻又是很容易形成誤判的——很多時候,“縣官”都不如“現管”,誰都可能遇到“有求於人”或者“受製於人”的情況,
因此這也形成了美利加“人均先生”的社交風氣,任何人都可能在社交場上受到超規格禮遇,比如說亞當·斯蒂芬斯今晚算是“主客”,州長萊徹先生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作陪”,不過要是換到伊利諾伊州去的話,則幾乎肯定會反過來。
所以在地位差不多的情況下,那就“外來的是客”,
而至於具體誰更聽誰的,就得看場外具體的“事”和“勢”了——有些人甚至都沒有政界的身份,卻一樣可以在政界有不俗的實際影響力。
“前幾天我到學院參加晚宴的時候,也聽人提到過他,說是在學生中似乎確實顯得聰明,還沒上幾節課就有了數學上的新發現,最近還帶起了指紋和血跡研究的小潮流。尤其是在知道了從奧斯特家族傳出的訊息以後,都有人在認真琢磨他提到過的‘棉籽油精煉’了,覺得這項研究應該不用擔心毫無收益。”
亞當·斯蒂芬斯隨口接茬,接著又問道,“不過他好像有段時間沒有正常上課了,似乎最近一直都待在裏士滿?”
菲斯克家族是亞當·斯蒂芬斯在佐治亞州重要的政治盟友和資金支援者,雖然下一代的小輩們目前還影響不了大局,但有些友誼若是想要持續傳承下去,那長輩們也是需要花費心思的,
因此他才會稍微把注意力放在了這個本來家道中落的幸運小子身上,不然像這樣僅僅是聽起來“有前途”的年輕人,還並不值得他額外留意。
——通往上流社會的階梯,存在著太多的變數,很多時候隻需要一句客套的鼓勵或者順手幫個小忙,就可以投資出足夠多的“廉價人情”了。
這樣的“廉價人情”,變現概率其實相當低,但好在要是對方真的有價值,那後續再追加投資的機會,往往也有得是。
巴斯克老先生這會兒抿了一口佐餐酒,正打算往下閑聊,旁邊的州長萊徹先生就已經順嘴接話了:
“他這段時間好像都在幫裏士滿的市政廳征收稅費,稍微組織起了一些人,主要都在碼頭區待著。大教堂那邊也有一些通報過來,說他提供過一些相關的事務協助,跟教會也有生意方麵的小合作。”
亞當·斯蒂芬斯略感詫異:“裏士滿碼頭區的商業體量可不小,是他這樣的年輕人能輕易插手的嗎?”
對於一些底蘊足夠又或者能夠到真正“上層事務”的人物而言,非凡者們的存在並不是特別隱秘的事情,提到“教會”,便是在暗示這方麵的事情,
不過如今連在舊大陸,都不再是神聖教廷當權的年代了,非凡者們當然有用,正常情況下能做到的事情卻也普遍有限,甚至絕大部分的非凡者,都很難抵擋住普通人所發射的一記火炮,頂多跟中世紀故事裏的那些“英勇騎士”或者“邪惡女巫”差不多——而騎士和女巫,事實證明都不是能改變“統治”的角色。
因此亞當·斯蒂芬斯才會感到奇怪,哪怕是獲得了某些勢力支援的非凡者,都不太可能過於逾矩,
否則隻會引來教會的“驅魔”、當權者和大家族們的“聲討”、甚至是軍隊的鎮壓。
好在萊徹州長很快就解答了亞當·斯蒂芬斯的詫異:
“按照我看到的簡報,他並不影響碼頭區的正常經營。除了協助事務和維護治安以外,也就是在折騰自己的小生意而已。因此雖然他那些手下的部分行為確實略有違規,但針對的都是一些小黑幫裏的違法者,連想要走私的跡象都沒有,我們也就沒有幹涉。裏士滿市政廳對他的評價也還不錯。”
這就容易理解了,大概就像是航海時代會主動協助打擊海盜的商船之類,
在不影響航路正常執行的情況下,無論是各國的海軍還是各大船隊,都不會介意他們的存在。
巴斯克老先生適時地給出了評價:“年輕人想要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總沒有什麽錯處,至少比沉迷在賽馬和狩獵上邊要好多了。”
亞當·斯蒂芬斯也願意給跟菲斯克家族交好的人一點麵子,微微頷首:“奧斯特家族的直係外孫,這樣的身份也確實需要積累一些跟人打交道的經曆。而且事實證明,我們南方對於外來的年輕人還是很有吸引力的,這是一個十分良好的趨勢。”
沒有人提出異議,而桌上一位明顯就沒積累夠相應經曆的大莊園主,這時候也樂嗬嗬地參與了話題:
“能在奧斯特家族和菲斯克家族的兩位漂亮小姐之間做婚姻選擇,這個韋恩還真是讓人羨慕。要是我在年輕時能有這樣的機會,估計要在酒精裏至少猶豫半個月,最後估計還得聽從聖靈的指引,才能得出答案。”
“……”
談論聲瞬間一滯。
任何家庭都可能會出現平庸或者沉溺享樂的主事者或者繼承人,大家族們也並不例外,但相比那些普通的家庭,大家族們卻擁有更多可以用於揮霍的底蘊,
尤其是對於掌握了大量土地和奴隸的大莊園主們而言,隻要能平穩繼承、不過度揮霍,那麽財富的增值就往往依舊隻是時間問題,偶爾出現一兩代能力不足的傳承者,甚至都不會影響家族的顯赫。
出於對這位大莊園主家族出身以及所擁有財富的尊重,桌上的賓客們都沒有輕易開口反駁對方的話語,
但這樣淺薄的說法,實在是讓在座的“明白人”們,一時之間都略微有些錯愕。
奧斯特家族和菲斯克家族的財富和地位,姑且算是旗鼓相當,
可如果單以這個韋恩·康斯坦丁目前的情況而論,他要是能成為奧斯特家族的“過渡者”,那麽在下一代繼承奧斯特姓氏的子嗣成長起來以前,有機會擁有的就是奧斯特家族的“全部”,
反過來講,如果他選擇的婚姻物件是菲斯克家族的小姐,那麽可能獲得的最大收益,就僅僅隻會是一位小姐所能分到的現金財富,以及一些家世顯赫的“表親”而已。
對於精緻的政治生物和財富擁有者們來說,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道選擇題,
除非前一種可能性實現的希望,已經被人提前完全抹去。
還是作為今晚宴會主人的喬治·蘭道夫反應迅速,第一個就打了圓場:
“這確實是一種甜蜜的煩惱。而且身為一位父親,我現在的煩惱還比在座的各位還更多一些——你們看我的女兒索菲亞,似乎也對那個韋恩有興趣,對她來說,這可不是一個適合的考慮物件。”
在座的多是明眼人,一看就覺得那位索菲亞小姐,應該是喬治·蘭道夫特意安排過去的,相當於是在提前與可能真正步入上流社會的年輕人留下“友誼”的伏筆,
不過看破不說破,聊到子女的教育話題,這些大人物們也就順勢把談論的內容給轉了個方向,開始閑扯自己家裏的一些瑣事。
又聊了一陣以後,當盤子裏的菜肴上到了第三道,纔有另外一位大莊園主,順著別人的“訴苦”,開始試圖在假裝不經意間,把話題拉到自己關心的正事上:
“說到這個,安德魯,我這邊的資金已經就位了,你們計劃什麽時候動手?”
此時坐在這張主桌上就餐的“安德魯”,是普賴爾家族如今的家主老安德魯,也就是州務卿先生的父親,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彷彿是在迴答一件小事:“下週吧。到時候我們會先放出舊大陸那幾個國家已經即將簽署和平協議的訊息,當大家在報紙上看到新聞的時候,就可以開始有動作了。其他人的反應肯定不如我們迅速。”
亞當·斯蒂芬斯順勢點頭:“舊大陸一旦重歸和平,相應的貨物訂單就肯定會減少。因為那些狡猾的投機商人們集體擠兌,所以才造成了某些貪婪銀行的資金緊缺破產,這是一個很容易被人們所接受的故事。”
“教會那邊要求的救濟食品儲備得怎麽樣了?”萊徹州長揮動刀叉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
老安德魯·普賴爾依舊答得簡單:“這週末應該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萊徹州長這才繼續把叉子上的肉塊往醬汁上蘸,“為了以防萬一,裏士滿周邊今年的民兵演練計劃已經做好了,城市警員們的加薪方案也獲得了批準。一家商業銀行而已,應該鬧不出太大的動靜。”
就餐的其他大人物們聞言都微微頷首,他們未必都摻和進了這件事,卻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為了平息小安德魯搞出的這場亂子,普賴爾家族已經付出了不少人情和精力、還承諾了相應的支援和選票,總要讓他們發泄一下對於事件始作俑者的憤怒。
反正那隻不過是個破壞了規矩的外來暴發戶而已,而且大家族們也不是沒有收益。